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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神域06:幽灵子弹(下)
作者:川原砾
内容简介
枪与钢铁的VRMMOGunGale Online 最强者决定战,Barrett of Bullets第三届决胜大会会场岛屿。用BattleRoyal的形式进行决战。三十名参加决战的gunner在同一张地图内相互射击。最终存活下来的玩家获得优胜。 本战的舞台,ISL ragnarok是个直径约为十公里的圆形。是个有着山川森林沙漠的复合舞台,各玩家在地图内被随即分配,随后战斗打响。 参加者都能自动分配到一个叫做卫星扫描终端。每十五分钟一次,上空会有卫星通过,届时所有人的终端上都会显示出全部玩家的位置。也就是说为了防止被偷袭,不要在同一个地点蹲守十五分钟以上。 中央的是,繁荣的远古文明遗迹,也就是都市的废墟大厦。将南部舞台一分为二的是一条河流,上面架有一座铁桥。东南部是森另,西部是草原,东部是田园,北部是沙漠。沙漠除了沙地之外,还有这岩石地貌遗迹洞窟存在。
彩插
“我,正在追着那家伙……‘死枪’。不能再让他用那把手枪枪击别人了。”
——桐人 为了调查“死枪”,而潜入GGO内的少年,在枪与钢铁的MMO游戏内,他是唯一一位使用“剑”的玩家
“我……不会承认的。不是PK,而是真的去杀人的VRMMO玩家不可能存在。”
——诗浓 枪与钢铁的MMO“GunGale Online”的少女玩家。使用长而大的步枪“HECATEII”的狙击手
“镜头总是照不到哥哥啊。”
——莉珐 桐人的妹妹。本名为直叶。在ALO内作为风妖精族的魔法战士而活跃着
“真的……很意外啊。如果是桐人的话,应该最一开始就冲出去啊。”
——西利卡 在SAO内受到过桐人帮助的少女。在ALO内化身为商场++的猫妖精族的姿态
“啊哈哈,很有可能啊。而且,明明是在用枪的游戏中,却不用枪而是用剑哟。”
——利兹贝特 SAO内位桐人锻造剑的少女,在ALO内化身为工匠妖精族的锻造师
“无论如何桐人也不会这样做哟。……我想不会这样的,嗯。”
——亚丝娜 桐人的恋人。在ALO内化身为水妖精族的魔法师
“无论何时都要留意身后【check six 留意你的六点钟方向】。”
“你,什么也办不到。就在这里被我击倒,难看的在地上翻滚——除了眼看着我杀掉那个女性外,什么都做不到……”
GunGale Online 最强者决定BattleRoyal战
Barrett of Bullets第三届大会会场
“ISL ragnarok”全图
ISL ragnarok
枪与钢铁的VRMMOGunGale Online 最强者决定战,Barrett of Bullets第三届决胜大会会场岛屿。用BattleRoyal的形式进行决战。三十名参加决战的gunner在同一张地图内相互射击。最终存活下来的玩家获得优胜。
本战的舞台,ISL ragnarok是个直径约为十公里的圆形。是个有着山川森林沙漠的复合舞台,各玩家在地图内被随即分配,随后战斗打响。
参加者都能自动分配到一个叫做卫星扫描终端。每十五分钟一次,上空会有卫星通过,届时所有人的终端上都会显示出全部玩家的位置。也就是说为了防止被偷袭,不要在同一个地点蹲守十五分钟以上。
中央的是,繁荣的远古文明遗迹,也就是都市的废墟大厦。将南部舞台一分为二的是一条河流,上面架有一座铁桥。东南部是森另,西部是草原,东部是田园,北部是沙漠。沙漠除了沙地之外,还有这岩石地貌遗迹洞窟存在。
第七章
“哥哥。”
在晴朗的周日午餐饭桌上,可爱的妹妹用最棒的笑容这样喊着我,马上就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在眉间闪过的,正是我——桐之谷和人平时的行为操守不及格的证据。
同时,我将正夹着小番茄的往嘴巴里送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啊,直叶?”
听完我的询问,坐在另一侧的妹妹——正确来说是表妹的桐之谷直叶从椅子上起身,自己顿时理解到刚才的预感是正确的。
“那个啊,我在今天早上,在网上看到了这样的事情哟?”
说着这番话的同时,直叶将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摆在我的面前。那是国内最大级别的VRMMO游戏情报网站,“MMO tomorrow”简称Mtm的新闻栏目的印刷件。
用大号字体写着的标题是“Gun Gale Online最强者决定Battle Royal,已选出第三届‘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入场的三十名玩家。”
其下方便是简短的正文,也就是全部出场者的名单。
在指甲修整得很短的直叶的食指前,整齐印着的是“F区第一名:Kirito”的文字,我用余光看了看,随后便尝试着掩盖事实。
“诶,诶,还真有人和我的名字相似啊。”
“什么相似啊,完全一样嘛。”
平齐的头发下方,直叶那给人一种运动少女,十分清爽的感觉的脸庞,正微笑着。
现实世界中的她,高中一年级就以剑道选手的身份被选拔参加了玉龙旗的常规团体战,明明是个虚弱的女生,我的体力却完全不敌她。在幻想世界中,直叶在完全SKILL制的VRMMO“Alfheim Online”中则是一名叫“莉珐”这个名字的妖精剑士,她那华丽刚毅的剑术有时候能够压制住我的无手胜流剑法。
因为这些,如果和直叶打起来的话不管是现实中还是虚拟世界中都只有立即道歉的份吧,当然这些在一般来说都是不会发生的。我在回到现实世界的这一年间,为了取回从幼时就疏远的距离,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就连暑假时曾从美国回来的父亲都没看到什么我们之间闹过什么大的别扭。
今天——也就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周日的午饭时间,妈妈按照惯例去了编辑部,所以我和直叶两人从买东西开始,==都是我俩共同制作的,将菜摆放在桌子上,相向而坐,看起来都是祥和的展开。直到那引发问题的印刷件拿出之前。
“……嘛,嘛啊,一样啊,恩。”
说道为何要隐瞒这些,是因为要参加枪战MMO“Gun Gale Online”大会的活动,也就是为了在“Barrett of Bullets”出场,我将在HomeWorld的ALO里使用的虚拟体桐人通过“转换”进入了GGO的世界。
转换是利用“the SEED”架构进行运转的全部VRMMO游戏所拥有的机能,能够将某个游戏中育成的角色“将强弱保持”移动到其他游戏中,直到数年前我一点都没有考虑这些。当然也还是有一定的限制的。最大的限制就是,能够转移的只有角色单体,所持有的道具以及金钱却无法移走。通常情况下,转换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长时间居住而使用的。
如果我将从ALO转移到其他游戏的这个事情说出去的话,毫无疑问会给深爱着妖精国度的直叶很大的打击的。另一方面,我是不是非要将“桐人”转换到GGO中这件事向她说明,这点我也犹豫了很久。要问为什么,因为那里有着可以称作VRMMO世界的黑暗面,并与之有着很深的关联。
拜托我去GGO世界调查的男子的名字是菊冈诚二郎。以前所属政府“SAO事件对策小组”,现在隶属于总务省VR世界管辖部门,通称“虚拟科”的在编国家公务员。
一周前的周日,菊冈把我叫了出去,将一个奇怪的事件讲述给了我听。
在GGO内部的市区街道,某虚拟体说了要“制裁”其他虚拟体的话语,同时枪击了两名虚拟体,那两玩家的真实身体,近乎在同一时刻,于现实世界中心脏病发作死去——就是这些事。
这只是偶然。九成我认为是这样。
不过,余下的一成,可能是“某种原因”也说不定……这种感觉我无法挥去。就因为这个,我才登入了GGO的世界,答应了与问题枪击者接触这个危险的委托。
由于没有时间从一开始锻炼新建角色,我只能将ALO的桐人进行转换,为了在枪击者眼中留下印象,我出场了昨日夜就是周六举行的BoB预选赛。初次经历的枪战比想象中来得艰苦,幸运的是最初碰到的玩家给我做了一番基础指导,全靠这些帮助才终于通过了预选,并与那名问题枪击者成功的进行了首次接触。
自称“死枪”,真的拥有从游戏内将玩家的肉身进行击杀的能力吗,这点我仍不清楚。
但我却明白了一点。
叫做“死枪”的这个家伙,和我有着出乎意料的因缘存在。
我和死枪一样,都是那个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的生还者。我和他恐怕曾经剑锋相对以命相搏过——……
“哥哥,你脸色很恐怖啊。”
听到这话,我身体颤抖了一下。望着虚空的视线的焦点终于回来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副担心的模样皱着眉头的直叶的脸。
我将眼前的印刷纸放在桌上,两手轻轻合拢,直叶一直在望着我。
“……那个,我,说实话哥哥……也就是‘桐人君’,从ALO离开转换到GGO中的这件事,其实我是知道的。”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的眼睛睁得溜圆。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就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一样脸上隐约浮现出了像是大人一般的笑容。
“明明就从朋友列表中消失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但,但是,我准备在这个周六预定再次转换回来的……列表什么的,即使每天都看,但……”
“即使不看,我也可以感觉到。”
说完这些话,直叶大大的眼瞳里像是闪烁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色彩,我虽然知道场合不对,但还是想到了她也是个女生啊。想到这里便有些羞愧,对自己背地里进行转换感到内疚,直叶望着这样的我,祥和地说:
“……我,昨天察觉到桐人君消失之后,本想尽快就登出了冲到了哥哥的房间。但,哥哥一定有着什么理由才瞒着我离开ALO的。一想到一定有什么缘由,于是我首先便联系亚丝娜去询问一下。”
“这样……啊。”
一声简短的应答后,我缩起了脖子。
从ALO转换到GGO去的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以及我和她的“女儿”也就是人工智能【AI】唯。理由就是,别说两天了,就算是我从ALO中消失两秒钟,想要瞒住拥有部分系统权限的唯也是不可能的。
唯不怎么喜欢我将这件事瞒着亚丝娜。当然,如果我将事情向她说出的话,她一定也会接受的吧,但这会给唯的核心程序造成负担的事情,我怎么也无法办到。
因为这些,我只告诉了亚丝娜和唯“因为菊冈诚二郎的委托,我不得不去GGO”的这件事,并将“调查the SEED”的目的也进行了说明。但是,关于调查的核心部分,我只字未提。也就是关于“死枪”在游戏内枪击,造成现实世界两人死亡——
虽然是个荒诞无稽的话题。但,也因为古怪至极,确实也存在着一股让人不痛快的违和感。这也是我,瞒着直叶以及其它朋友进行转换的最大理由。
椅子发出喀啦的声音传进了低下头,说话含糊不清的我的耳朵里。
轻轻的步伐。紧接着,是两只手搭到双肩上的触感。
“……哥哥。”
靠着我的背,直叶低声地说:
“‘就像平时一样,在GGO里闯荡一番后很快就会回来的’亚丝娜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想她的内心一定很不安吧。我也是。因为……因为,昨天哥哥很晚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的恐惧。”
“是这样吧……,可能。”
只能这样回答的我,脖颈处被直叶的短发轻轻抚摸着。左耳附近传来了,交杂着喘息气息的言语。
“我说……危险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吧……?讨厌,如果你又去了远方的话……”
“……我不得不去。”
这次我明确的说道,将自己的右手放在直叶那搭在我左肩上的小手上。
“我答应你。今天晚上,GGO大会一结束,我立刻就回来。回到ALO……我的家。”
“………………嗯。”
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直叶紧贴着我的上半身,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被囚困在SAO的两年间,承受了巨大伤痛的妹妹,让她再次陷入不安,这种事无论如何是不能允许的。
给菊冈诚二郎发封邮件写上“取消委托”并把所有的事情忘记——这个选项也不是没有。但,经过昨晚的预选赛,我有两个理由不能离开那里了。
把我当做女性玩家并对我十分亲切,教授了我许多的,背着巨大狙击步枪的女生“诗浓”,我和她的再战约定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我和“死枪”的因缘。
我必须要和那个灰色斗篷男再次碰面,确认一些事情。他的“以前的名字”以及——死在我的剑下的那两名玩家的名字。虽然在回到现实世界这些都早已结束了,但我觉得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轻轻地拍了拍直叶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我再次说:
“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吃饭吧,要凉了。”
“………………嗯。”
比刚才的声音要大了一些,直叶一瞬间抱紧了我的肩膀,随后将身体移开了。
直叶小步跑到自己的椅子处,坐了下来,她的脸已经恢复到了以往的笑脸。将堆得山一样高的杂烩饭舀了一勺,塞到嘴巴里后,随后摇摆着勺子,说:
“话说回来,哥哥。”
“…………什么?”
“我从亚丝娜那里听说了,这次的‘工作’,好像有很高的收入啊,对吗?”
“嗯。”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了菊冈所约定的三百K的报酬,按照最新规格的PC清单购买之后,剩下的钱也没多少了。……此时,我艰难地做出了削减一些存储器的决定,随后拍了胸脯。
“嗯,你想要买什么就说吧。”
“太好了!那个,我啊,有一个很早以前就想买的碳纤竹刀啊。”
…………看来,内存的大小多少要有些修改了啊。
为了避开交通拥挤,我在稍微有些早的下午三点便骑着摩托车离开了家。
顺着川越街道一直向东前进,穿过池袋,目标是春日大道的中心地带。在本乡处向南转弯,从东京区进入了千代田区,数分钟后目的地的综合医院便出现在了前方。
虽然昨天也来过这个地方,但记忆却感觉有些久远。
理由很显然。昨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在黑暗之中睁开双眼,一个劲儿的回忆着过去。回忆着压在心底并被遗忘了的,SAO时代杀人公会“Laughing Coffin”覆灭记的始末。
结果,到了凌晨四点我放弃了自力睡眠,戴上AmuSphere进入本地VR空间。通过局域网从自己房间内的PC中把“女儿”唯呼出,她那孩子气的言语抵消了一些阴暗的情绪让我总算是成功完成了“寝落【通过睡眠登出】”,但直到熟睡前我还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所幸的是梦境的内容一点也没有记住,醒来之后直到现在,耳朵内总是听见这样的声音。
——你就是桐人吗?
那就是,昨天在BoB预选赛途中,像是“死枪”的玩家低声对我说的话。
同时,我用自己的剑斩杀的两人——不,还包括亚丝娜护卫的那名男子在内,三名“Laughing Coffin”的成员对着我问道。
是你吗?你是,杀了我们的“桐人”吗?
面对这些质问,我不论是在BoB预选赛会场内,还是在梦中,都没能回答出“是的”这话。
恐怕,今天晚上八点钟开始的本大会中,我会再次和那名亡灵一样的男子见面吧。如果他再次这样问我的话,这次我一定会肯定的回答的。
不过,那样的自信,现在的我还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
就不要将ALO将“桐人”转换过来,创建一个别的名字的新账号进入GGO就好了。
对于自己如此不干脆的想法,我露出了苦笑,将摩托车停好后,朝着医院大楼走去。
由于出门前发了邮件,因此身着护士装的安岐已经在昨天相同的病房等着我了。发型依旧是三股麻花辫,今天鼻子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一只搭在另一只上,眼镜正看着放在腿上文库本小说,看到打开门的我后,立马便将书合了起来。
“呀,今天来得很早嘛,少年。”
“抱歉,今天也要给你添麻烦了,安岐护士。”
低下头的同时看了下时钟,现在还不到四点。距离BoB本大会开赛还有四个多小时,像昨天一样在入场前进去,在游戏中出冷汗这完全都是因为学习不足的原因。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进去,做一些射击的练习比较好。
我将上衣挂在衣架上,对着安岐护士说道。
“那个,比赛是八点开始,但侧我的心电图从现在开始也行。”
听完这话,白衣护士耸了耸肩。
“没关系的,我今天是值班一直到早上,不管何时都能陪着你。”
“诶……,那,那就更是抱歉了……”
“这样啊?那,我如果困了的话,就把床借我睡一下好吗。”
如果被这样的台词再加上个些许暗送秋波的话,现实世界经验很低的重度VRMMO中毒症患者的话,一定会口齿不清,眼睛打转吧。看着这样的我,安岐护士笑了起来。对于这个,在康复中清楚的见过我灰心丧气的样子的人,我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隐藏着害羞的情绪,我坐到了床上,随即映入眼帘的是并排安放着的测试模拟机,以及枕头上放着的银色二重圆冠型NearvGear——“AmuSphere”。
因为是菊冈拿来的新品,不管是铝制外装,还是人工皮革的内装,都十分的鲜艳。其洗练的外观设计以及质感都远远超过粗犷框架外形的NearvGear,与其说是电子机器,不如说是装饰品比较恰当。
就和“绝对安全”的宣传一样,这个机器无论如何都不会发出致死的微波。不,实际上这台机器被设计成了只能释放出微弱的电磁波。
所以说,按照常识考虑的话,特意来到医院在胸上贴上心电图检测仪的电极,还让护士陪着进行检测这些都是毫无必要的。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想通过Amusphere加害我的可能性就是零。根本不可能。
——不过。
不过,GGO内有名的玩家“泽克西特”以及“薄盐鳕子”在现实世界中确实是死亡了。
而且对着他们的虚拟体发射虚拟枪弹的“死枪”,曾经在SAO世界中,也是凭借着自身意志杀人的PK者……也就是杀人【红名】玩家。
如果,完全潜行技术,还有着未发现的危险要素的话?
假如说。在SAO那种异常世界杀人的玩家,把在适应了VR环境的某种数字“杀气”“怨念”射出,并通过AmuSphere数据化,通过网络抵达,给被狙击的人的神经系统注入出某种信号……让心脏停止。
如果这样假定的话,那么“死枪”从游戏内进行射击,造成现实世界玩家的死亡也是可以实现的。
那么同样地,“桐人”所挥舞的虚拟之剑,说不定也会杀掉“死枪”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吧。
再怎么说,过去的我,在艾因格朗特里也杀了很多玩家。在我手里终结的生命,说不定比大部分红名玩家还要多。
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下意识地忘掉自己的剑曾经杀害了许多玩家这个事实。但就在昨天,那层记忆的封盖终于还是被打开了。
不,那些可能根本就没有忘记过。我在这一年,只是不去看,装作视而不见罢了。因为接受,就要去赎罪,所以…………
“怎么了啊,少年。脸色很不好哟。”
突然,白色的无带鞋尖碰了下我的膝盖。
我吓了一跳,肩膀抖动,抬起头,透过无框眼镜安岐护士正用安详的视线注视着我。
“啊……,不,什么事都没有……”
微微地摇了摇头,咬紧嘴唇。也就在数小时前,明明同样的理由还让直叶担心不已过,现在居然还增添接受了这麻烦委托事件的安岐护士的烦恼,意识到了这点,我真是没出息啊。
不过安岐护士,却露出了曾经在康复训练中一直鼓励着我的笑脸,起身来到了我的身旁。
“难得漂亮的护士免费给你看护,这可是机会啊,来吧,把心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吧。”
“…………这个,我拒绝的话不会被惩罚吧。”
我长叹一口气,望着地板,犹豫了一会儿后,说:
“那个……安岐小姐,来康复科前是在外科吧?”
“嗯,是的。”
“那个,虽然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不知轻重,但…………”
眼睛向左上方望去,我用低沉的声音,问:
“……对于那些逝去的病人,你究竟记住了他们多少呢……?”
这个问题肯定会遭到责骂,至少也会让他人投来不好的脸色。对于医疗现场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居然还自作聪明,立场应该调转才对,我这么想到。
不过,安岐护士却笑了起来,嘴巴微微动了下,是啊,这么说道。抬头望着病房白色的天花板,慢慢地说:
“如果要回忆的话,容貌和名字都会浮现在脑海哟。就算是只做了一个小时手术的患者也是……嗯,都记得住。明明只在麻醉的时候看到过容貌,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也就是说,在安岐护士参加的手术中,也有患者死去的情况啊……大概是这样吧。这并不是让人能够心平气和去谈论的话题,我很理解,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难道没有想过去忘记吗?”
说出这话的我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安岐护士连续眨了两下眼睛。不过,她擦着淡淡口红嘴唇上的微笑却没有消失。
“恩……是啊。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没弄清啊……”
说出这番开场白后,安岐护士用些许沙哑的口音,说:
“人啊,就算是想要去忘记某些事,结果又真的能忘掉吗。想要忘记,这种想法还是放弃掉比较好吧。你看,祈愿能忘记它,反而会让那记忆在心底里反复,变成更具真实感的记忆对吧?那么,其实在你的心底里……没有意识到的某个部分,是认为不能真的忘掉那些事的吧。”
对于这预料之外的回答,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越是想去忘记的事,其实真心里越是不想去忘记……?
这番话在我胸中沸腾着,传到舌尖时则成了强烈的苦涩感。我把那苦涩感随着自嘲的笑容吐出道:
“……那么,我还真是干了件人不能干的事啊……”
为什么这么说,我将视线从正准备这么问我的安岐护士的眼睛处移开,双脚踩在地板上。手肘顶在膝盖上,双手紧握,这样的压力终于让我把堵在胸口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在SAO中,杀了三个玩家……三个人。”
干燥的嗓音,碰到病房白色的墙壁,传回的是产生了微妙扭曲的回声。不,大概这样的响声是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吧。
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我为了康复而进入这所医院,安岐护士则是在那个时期担任我的担当护士。因此,她知道我曾被困在虚拟世界两年。但,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我一点也没和她谈起过。
将拯救性命为己任的人,不管理由如何,因此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听起来就让人恶心。但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还不止这些。我的头垂得更低,用干涸的嗓音继续说:
“他们全员都是红名……‘杀人者’,虽然如此,我还是有着不杀掉他们而让其无力化的选项存在的。但是,我却杀掉了他们。只是出于愤怒与憎恨……以及复仇心而斩杀的。而且在这一年间,我却将他们完全忘记了。不,即使谈论起他们的现在,我还是想不出那两人的容貌和姓名。就是说我……是个能够将自己亲手杀掉的对手完全忘记的人。”
嘴巴紧闭,冻结了的静寂充斥整个病房。
不一会儿,衣服摩擦的声音,以及病床的弹簧发出摇晃的感觉传了过来。坐在左侧的安岐护士站了起来,可能是准备离开病房吧。
并不是如此。突然间,她的手从身后伸来搭在我的右肩上,用很大的力量把我拉了过去。我身体左侧和白色的衣服紧紧挨着,浑身变得僵硬,私语声和呼吸声一起从很近的距离传到耳朵里,让我冷静了下来。
“抱歉,桐之谷君。在康复训练时我说了些看似伟大的话,但除了减轻你的负担外,却无法和你一同背负啊。”
右肩处的手动了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对于‘Sword Art Online’以及其它VR游戏完全不懂……但觉得你说的‘杀人’这个词感觉分量有些大了。但是……我还是知道的。你是,不得不这么做的,是为了帮助别人对吗?”
“诶…………”
这些话依然在我的预料之外。
为了帮助别人。这个要素却真是存在也说不定。但是——但是,所以说…………
“医护人员也有不得不做出选择性命的时候。为了帮助母亲而放弃小孩,为了帮助需要移植器官的病人而放弃已脑死亡的病人。在大规模事故灾害现场,根据治疗类选法,将患者按照优先级进行救治。……当然,如果有正当理由的话,杀掉也可以。夺去性命的这个责任,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不能泯灭的。但是……这种为了结果而去考虑拯救性命的权力,所有相关的人都应该有。在你有了帮助他人念头的时候,同时也就有被救赎的权力了啊。”
“自己……被救赎的,权利。”
我低声嘟囔道,被安岐的手抱住的头激烈的晃动起来。
“但是……但是,我,忘记了自己杀掉的人了啊。将重担……义务给卸下来了。所以说,被救赎的权力什么的……”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的话,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安岐护士毅然地说道,左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将我的脸冲向自己。无框眼镜的深处,修长的眼睛放出强烈的光芒。指甲修正平齐的大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我才意识到自己落下了眼泪。
“你,不是记着这件事吗。到了记忆苏醒的时候,全部都会想起来的。所以说,到那时要一起回忆哟。和你守护的,帮助的那些人一起。”
低声说完后,安岐护士将我的额头抵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凉凉的接触感,就像是有着镇压我脑海中漩涡般的苦痛思念情感的效果一样,我的肩部失去了力量,闭上了眼睛。
数分钟后,裸着上半身,贴满了心电图粘着电极的我,躺在病床上双手拿起AmuSphere。
昨晚开始一直就缠绕着我的恐怖与自责的冰冷沉重感,已经去向了远方。不过,如果在GGO与那个男子——“死枪”再次遭遇的话,马上就会重新感觉到那份沉重了吧。
我将完全是金属铸铁般手感的VR接口装置戴在头上,打开电源,随即响起了standby的电子音。我移动视线,对着坐在监测装置旁的安岐护士说道:
“监视就拜托你了。……还有就是,刚才,那个……谢谢。”
“说什么客气话啊,你就去吧。”
用传法【日本地名】的语调说完后,安岐护士将薄薄的棕色被单盖在我的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清洁药皂的气味后,闭上了眼睛。
“八点之前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大概十点回来。那,我就走了————link Start!”
说完,虹色的放射光芒出现在眼前,慢慢变得宽广,将我完全吞没。
慢慢被切断的五感的那一头,听到了安岐护士这样的话语。
“嗯,走好,‘英雄桐人’君。”
………………嗯。
不一会儿,我的意识离开了现实世界,朝着沙尘与硝烟的荒野处移去。
第八章
“火大!”
哐当。
“……那个男人!”
用运动鞋尖踢着秋千铁柱的诗乃叫道。
离自家公寓很近的一所小型儿童公园角落。天空早已变成深红色,这里因为只有两个游乐用具以及一个沙坑因此不由得有些荒凉,即便是周日也没有小孩子的身影。
在站立着的诗乃身旁,坐在另一个秋千上的新川恭二眼睛瞪得溜圆。
“……真,真是少见啊,朝田同学……会说这么直接的话啊。”
“因为啊……”
将双手插进斜纹粗布裙中,靠在铁柱上,诗乃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傲慢,性骚扰,只会装酷的家伙……特意来到GGO内不使用剑战斗不也可以么。”
愤愤不平的怒斥着“那名男子”,脚不断地踢着小石头。
“而且最初还装扮成女生,还让我带他到店铺并为他挑选装备!差一点连钱都借给他了哟。啊,真是的,一定要让他得到惩罚才对……真是的,什么‘resign【投降,认输】’啊!”
周围已经没有适当大小的石块了,怨言也终于停了下来。诗乃低头看了看身旁的恭二,发现他正挂着一幅担心似地的微妙表情。
“……怎么了?新川同学。”
“没什么……说起少见,不如说是第一次见……朝田同学,对其他人说出这番话来……”
“诶……是这样吗?”
“嗯。朝田同学,一般来说,不是对他人没什么兴趣的么,我是这么认为的……”
“…………”
照这么说来可能也是这样。
日常期间,本来就完全没有积极地搞好和他人关系,对方却找了上来——类似于远藤一行人,想到这里就很烦,如果有着在这之上的情感,那简直就是浪费精力啊。
而且诗乃本身的问题就有很多,根本没时间考虑他人。——虽说如此,但那名叫做桐人的男生却微妙的让诗乃大动肝火,在初次接触之后过了二十四小时,依然占据着意识中的大部分。
这也是想当然的。
从诗乃开始玩VRMMO-RPG“Gun Gale Online”算起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虽然如此,但还没有一个玩家能够像他那样从正面闯入诗乃的生活。不仅如此。一回战后的休息时间里突然被握住双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大吃一惊,之后的二回战中还让诗乃在中距离狙击时射失了两发。
“……我,很恼火啊,即使这样也。”
诗乃将脚尖可以勉强触及到的石头拨到身前,猛地将其踢到了对面的植物丛中,并抱怨道。
“诶……这样啊。”
恭二仍然盯着诗乃,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从离开秋千上站了起来,趁势说:
“那这样……在某个区域伏击他?如果能够狙击的话我愿当诱饵,啊,但还是正面战斗比较解恨,对吧。我去找两三名力气大的机枪手吧。或者是使用光线枪的MPK也行啊。”
诗乃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后抬起右手,打断了正说着这样那样PK计划的恭二的言语。
“诶,这个……嗯,我不是想这样。怎么说呢……虽然火大,但那家伙的战斗方式还是十分正直的。我想在公平的条件下,堂堂正正地和他一决高下。虽然昨天输了……但还是了解了那家伙的战法,这样就有了复仇的机会了。”
将没有度数的眼镜向上推了推,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还有三小时就是BoB的本大会了。在那个舞台上,这回一定要给他那弄不清男女的虚拟体的脑袋上开个洞。”
将右手食指直直伸向昏暗的彼方。瞄准线的前方,指向的正是刚升起来的红色月亮。
昨晚,十二月十三日午后,GGO最强玩家决定赛,也就是“Barrett of Bullets”的预选赛开赛了。
从F组顺利晋级的诗乃/诗浓面前出现的,虽然是名初学者——不过就和她内心所料的一样,是“那名男子”。
名字叫做“桐人”。是从诗乃不知道的某个VRMMO游戏,通过“the SEED”架构游戏特有的转换技能移到GGO来的玩家。
诗浓为了报名参加预选赛而来到了GGO世界的首都,在前往“SBC古罗肯”的总督府塔楼的途中,遇见了恐怕就是刚刚进入游戏的桐人。他询问如何去往武器商店,如果是平时的诗浓的话一定会很冷淡地指一指方向便离开的,但她却亲自领他去了那里。
理由就是——桐人的虚拟体,怎么看都是女生的样子。
后来才知道,那是GGO内的M型【男性】虚拟体“编号9000”,不经意看去完全和F型【女性】一模一样。因为很稀有,所以在柜台上也能卖得一很高的价格,想当然的桐人的虚拟体应该是一个“美人”。艳丽的黑色直发,如同夜空闪烁的光芒一样的大眼睛,雪白的肌肤以及华丽的身段。说的更明白一点,比起货真价实的F型诗浓的虚拟体,释放出的荷尔蒙要高出很多。
诗浓有了半年的GGO游龄,在此期间从未遇到过“女性新玩家”。当然认识的女性也是有的,但她们全都是比起诗浓更为老练——不如说是些老战士了,和她们大多数也都是通过子弹来进行交流的。
所以说,诗浓看着无论怎么看都是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又极为不安的黑发少女——实际上是男性——的瞬间,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也就萌生了要担任她的护花使者的角色。
在大型武器店帮助他斟酌武器与防具,讲述“弹道预测线”等GGO独特的战斗系统,以及告诉他总督府塔楼预选赛报名系统的使用方法。在那之后,一起移动到了地下的待机圆顶房间,进入了更换街道用装备为战斗装备的选手休息室,诗浓将内衣之外的全部装备解下——就在这个再怎么说也有些晚了的时刻,桐人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性别。
羞耻和愤怒一股脑的冲了上来,诗浓紧接着说出了这番话。
你绝对要晋级到预选赛决胜局中来。在宣告课程就此打止时,告诉了他子弹的味道便是宣告败北的时刻。
但,说实话,她并没有认为桐人能够到决胜局中来。
桐人是刚转换到GGO来的新手。而且不知在想些什么,主武器并没有选择步枪以及机枪,而选用了超近距离作战的武器“光剑”。
用剑本应是无法战胜持枪的对手的。诗浓这么料想到,干脆就这样把桐人的事情忘记掉吧,但——
桐人居然坚守了承诺。在六十四人相互争夺的F区预选赛中从第一场到第五场都凭着一把光剑与作为副武器的小口径手枪不断胜出,一往无前地杀到了诗浓期待的决赛。。
在作为决胜战舞台的黄昏的高速公路上,诗浓见识到了桐人那恐怖的能力。他用光剑那细细的能量刃挡住了被诗浓当做是搭档的反器材狙击步枪HECATEII所释放出的必杀五〇口径【.50口径(0.5英寸)也就是12.7毫米】弹——不,是被切成了两半。
子弹化成了两个光点飞到了两旁,在此期间,桐人以猛烈的速度冲到了诗浓的面前,将刀刃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在很近的距离低声地说。
“你能投降吗。我不喜欢砍女生的。”
“~~~~~~~~~~~!!”
只要一想这些事,当时的那份屈辱便在现实世界中重现,指向月亮的右手粗鲁地放了下来。目光转向脚旁的地面,想要找寻更多可以踢飞的石子,却遗憾的发现石子都被踢到远处的植物丛中去了。诗乃只好将脚后跟撞了撞身后的铁柱,用这种方式替代踢飞石子发泄怒火。
“……给我记住哟,这笔账我一定要双倍讨回来的……”
鼻子喘着粗气,恭二从秋千上起身,依然煞有介事般的皱着眉头望着诗乃的脸。
“……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没关系吧?做那样的事……”
恭二的视线落到了诗乃的右手上。看见她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食指与大拇指伸出,下意识地做出握紧手枪的形状。
“啊……”
连忙张开手,轻轻摇了摇。确实,如果是以前的话,因为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要意识到“枪”,马上就会胸口悸动起来。但刚才,却不可思议地完全没有察觉到。
“嗯,嗯。我感觉……就是有些愤怒什么的,没关系的。”
“这样啊……”
恭二抬起头,一直望着诗乃的眼睛。突然伸出双手,抓住诗乃的右手。那温暖,带有些许汗水的手掌的感触,让诗乃反射性地地下了头。
“怎……怎么了啊,新川君。”
“我感觉……有点担心……朝田同学,不像是平常的朝田同学……那个……我,如果有我能做的到的,尽管吩咐就是。本大会,我虽然只能隔着显示器支持你……但如果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话……那个……”
诗乃的视线一瞬间望了下恭二。轮廓清秀纯朴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释放出了让诗乃难以应付的带着内心情感的灼热视线。
“平……平时的我,你这么说也……”
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诗乃想不起来,她低声地说道。随后,恭二的双手加大了力度,迫不及待地说:
“朝田同学,平时一直很COOL……超凡脱俗,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处事不惊……明明和我遭受同样的待遇,却没有像我一样逃离学校……很厉害哟,很强。朝田同学,我一直,憧憬着你。你……是我的理想啊,朝田同学。”
被恭二激动的心情所吓到,诗乃想向后退去,但身后却抵上了秋千的铁柱。
“但,但是……我并不强哟。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吗……我只要一看见枪什么,就会发作……”
“诗浓就不会这样不是吗。”
恭二再向前迈出半步。
“诗浓,能够将那样大的枪械操作自如……在GGO里,也是最强玩家之一。我,认为那应该是诗乃真正的样子。一定是的,总有一天,现实中的朝田同学也会变成那样的。所以……我很担心。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朝田就会发怒,变得动摇。我……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但是啊,新川同学。
诗乃微微移开视线,心中默念起来。
——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前能够普通的笑,普通的哭。我也不想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
确实,在现实世界里,诗乃也想变得像诗浓那样坚强,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不过,为了克服对于枪械的恐惧,也没有必要把各种各样情感都舍去啊。
说不定,在心底,还是想过的更普通一些,和朋友欢笑,交谈什么的。可能也是因为这点,在古罗肯的街角处一见到那位迷路的新手少女时,便用平时的诗浓无法想象的热情帮她做了这样那样的事,因此当知道对方是男生的时候,才会那样愤怒吧。
对于恭二率直的表现,诗乃感到很高兴。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认为对方的想法跟自己的愿望有些偏差。
——我是……我想,希望的是……
“朝田同学……”
耳旁突然传来的私语声,让诗乃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自己连同身后的铁柱都被恭二的双手抱住了。
无人的公园几乎被黑暗笼罩,但叶已落光的林荫树另一头的街道上,还是有行人过往的。如果看见现在的诗乃和恭二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把他们当做是恋人吧。
想到这些,诗乃反射性伸出两手将恭二的身体推了回去。
“…………”
恭二用伤心似地眼神望着诗乃。见状,诗乃慌忙解释道:
“抱,抱歉。要说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你,在这个街道上唯一一个,和我心灵相通的人。但是……我现在,还无法不去惦记这件事。这是我的问题,而且不通过战斗就无法解决,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
看着恭二寂寞地低下了头,诗乃胸口充满了罪恶感。
诗乃的过去——恭二、应该是知道的。在他不来上学之前,远藤一行人便将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学校。知道了这些,依然让自己的心靠近自己的话,就要给予回应,把所有都献给他,这种事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恭二失望,就此离开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会感到相当的孤寂吧。
不过,为什么在意识的角落,桐人的容貌会闪过呢。那过剩的自信。与自己的强大相对应的绝对确信感。和他战斗,如果要取胜的话,就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释放才行。
是的——现在自己的内心,依然被恐怖的记忆所笼罩,所以想要打破那黑色的硬壳,变得自由。愿望也就这一个。为了这个,才要在黄昏的荒野去战斗,并取得胜利。
“所以……到那时为止,你能等着我吗?”
用细微的声音说道,恭二依然沉默着,被种种情感的漩涡所充斥的眼睛凝视着诗乃,终于点了点头,微笑起来。谢谢,嘴唇微动,诗乃也跟着笑了起来。
离开公园与恭二告别,诗乃急忙回到自己家中。在路途中的便利店购买了矿泉水与当做晚饭的芦荟味优酪乳。平时的饭食菜单都会尽可能考虑营养搭配自己去做,但三小时过后就要登录潜入,在此之前胃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吃东西。
小小的袋子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诗乃爬上楼梯后,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仔细锁上电子锁后,亟不可待地穿过厨房,来到里面的六叠间。瞥了一眼墙壁上的钟。
BoB大会是在晚上八点开始,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但还是早点登入,检查下装备与弹药,将精神集中,这些都是要耗费许多时间的。
用很快的速度脱下斜纹粗布短裙,与衬衣,挂在衣架上。将上身的内衣也脱下,放在角落的蓝子内,地板上传来的寒冷气息让她缩起身子,套上背心与运动衫,短裤这种感觉很舒服的衣装。
设定好空调的温度,打开加湿器的开关,诗乃吸了一口气,坐到床上。从袋子中取出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些许冰冷的水。
由于AmuSphere的感觉信号中断机能,在潜行中从现实中来的干涉近乎百分之九十九都会被排除,但为了能舒服的进行游戏,并保持这种心情,诗乃还是学会了种种必要的经验与窍门。在潜行前,要控制食量,少去厕所这也是想当然的,气温与湿度也要注意,以及不要穿不舒服的衣服,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曾有一次,盛夏时节,喝了许多凉水登入了GGO,在中立区域战斗时突然肚子猛烈疼痛起来,AmuSphere检测到异常信号后,紧急进行了切断处理。当然,等到肚子感觉好了一些再度登陆时,虚拟体早已死亡被传送到了街区。
核心向VRMMO玩家,因为有钱人的需求,像是引入了一种个人用感官完全切断的潜行系统“Isolation tank”。这是兼高级NETCAFE的休闲设施,诗乃在上个月,“钱我已经付了”在说着这话的恭二的引领下来过这种店。
登陆用的房间完全是个室,在房间内的浴室洗过澡后,按照程序全裸着进入了一个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胶囊当中。胶囊内部极为宽广,并注入了按比重调节好了的大约四十厘米深的液体。
横躺在内部的身体浮了起来,支撑着头部啫喱材质的头枕完全没有感觉。戴上囊壁上挂着AmuSphere,将沉重的舱门关闭后,胶囊容器内部完全被黑暗与静寂所笼罩。
说实话,在此空间单单体验浮游感就十分有趣了,但恭二还在GGO里等着自己,所以不去不行,随后诗乃登入了VR空间。
进入后吃了一惊,确实比起平时,感觉虚拟世界的五感信息要略微清晰一些。身体感觉低到了极限,恭二说过因为“切断”程序的缘故,没有任何杂音,不管是何种原因,此时就连敌人的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都能听见,这种感觉也只有高昂的使用费才能体会到也说不定。
不过,此时诗乃也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安感。
和现实中的肉体完全分离,反倒是更加在意那边的身体。进入VR世界,处于完全潜行中,导致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就如同失去了一切知觉的人偶一般躺在那里,极其微小的恐惧被那个tank【前面提到的Isolation tank】增幅了。
当然,这和“恶魔的机器”NearvGear相比起来,AmuSphere被施加了大量的安全对策。感觉切断系统也不可能被设定成百分之一百——所以说Isolation tank真的会有效吗——因为音,光,震动等其他刺激,很容易让安全程序做出回应,让使用者回到现实。
即便如此,处于潜行状态的肉体基本上还是无防备的。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和睡眠差不多,但在Isolation tank中登入的诗乃,不知怎么的还是无法将脑海中产生的不安感给拂去。结论就是,即使有些噪音进入,世界上唯一安心的场所——也就是从自己那小小的房间进行潜行才是最棒的,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用勺子舀着优酪乳,待优酪乳吃完后。用洗洁精冲洗了下勺子,并把优酪乳的杯子扔到可循环垃圾袋中。随后在洗脸间刷牙,顺便方便了一下,洗完脸和手后,回到了房间。
“——好了!”
啪,诗乃拍了拍脸,躺倒床上。将携带终端设定为指示灯闪灭状态,门与铝制窗都上了锁,周一要交的作业就留到白天在做吧。将现实世界的种种事情暂且都从脑内排除才算得上是准备完成。
戴上AmuSphere,按下墙上的开关把灯熄灭。望着变成昏暗色泽的天花板,要打到的敌人的容貌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消失。
最后出现的是,一头艳丽的黑发与红色嘴唇的光剑使——桐人的身影。左手持手枪,右手握的光剑指向地面,露出无畏的笑容直直地望着这边。
诗乃的体内,斗志的灯火点亮了。大概是那个男的就是她在杀戮的荒野中所寻求的最强敌人吧。能够给予诗乃打破那噩梦般过去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后的希望。
全力去奋战。绝对要打到他。
深呼吸,随后慢慢呼出,诗乃闭上了眼睛。念出那让灵魂进行切换的关键词,这次自己的声音却一反常态的,有力,清晰。
“Link Start!!”
施加在水平躺卧着的身体上的重力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一股细微的浮游感传遍全身。
接下来天地朝前方发生了九十度回旋。就像从坡度缓和的溜溜板上落下一般,从脚尖开始触碰到了硬质的地面,落了下来。等待调整好虚拟身体的五感之后,诗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流星一般拖着尾巴划破无星之夜空的大型霓虹灯。用大红色显示文字列“Bullet of Bullets 3”于大楼之间持续不断地闪烁着。
诗浓出现在了贯穿古罗肯市街区中央的大道北侧,总督府塔楼前的广场上。平时都是几乎看不见人的区域,但也就是今天,这里聚集了大量的玩家。手拿吃的喝的在此处喧闹着。这些也都是想当然的,此刻正是为出售即将开始的BoB本大会参赛选手彩票的时候,此时的广场聚集了GGO内流通着的半数以上的货币。
虚拟窗口上标示着赔率,将现场气氛炒热的局东——能将声势搞得如此巨大的并不是玩家,而是运营公司安排的“官方投注站NPC”——,兜售怪异极秘情报的预测屋周围也是在这个时间才围有大量的玩家。十分在意的诗浓走到NPC旁,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赔率相当的高。果然是因为昨天在预选赛上败北的缘故啊。想着这些,她搜寻起了桐人的名字,发现他也是个大冷门。
哼,发出一声鼻音,干脆将全部财产都押自己好了,但此种想法的纯度却像是减弱了似的,诗浓就这样转过身去,钻进人群中离开了。当然,因为她在前两届都晋级到了BoB本大会,所以其虚拟体的外表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诗浓是那种“一但被其认定为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对那人目露凶光”,她的这种WILD CAT般的性格也是众所周知的了。
赶紧到等候大厅内集中精神,诗浓朝着总督府走去,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诗浓!”
在GGO世界,能够用这样的口气喊她的玩家也只有一个。诗浓转过身,不出所料,朝着自己走来的,就是数十分钟前刚在现实世界中告别的新川恭二的虚拟体史贝盖尔。身着都市迷彩服的M型修长瘦弱虚拟体,不知是不是高兴的缘故,脸色泛起潮红色。
“诗浓,你来得好晚啊。我很担心哟。——发生,什么了吗?”
注意到诗浓笑了起来,史贝盖尔歪起了头。
“没,没什么。……刚才才在现实世界中见面,这么快又在这里见到了,有些微妙的感觉啊。”
“……这是因为,我的虚拟体比现实中要帅一些吧。比起这些,怎么样,胜算。战术什么的,想好了吗?”
“胜算,要说的话……也只有加油了。也就是将基本的索敌,狙击,移动这些动作重复而已。”
“这也是。但……我相信你,相信诗浓你一定会获胜的。”
“恩,谢谢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这个啊……在某个酒馆观看比赛的直播……”
“那么,结束之后就请陪我在那个酒馆喝庆功酒或者喝闷酒吧。”
诗浓再次微笑着说,史贝盖尔低下头一会,随即马上抬了起来。突然抓起诗浓的右手,将她拉到广场的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其他玩家的视线,史贝盖尔猛地回头,一副急切的表情望着诗浓,眨了眨眼,说:
“诗浓……不,朝田同学。”
在VRMMO内部叫玩家现实世界的名字是违反规则的,听着不可能不知道这点的史贝盖尔的言语,诗浓大吃一惊。
“什……什么……?”
“刚才的话,我能相信么?”
“刚才的,话……”
“你说要我等着……?朝田同学当确信了自己很强大的时候,那时,就和我……和我……”
“一,一下子你说些什么啊。”
脸颊感到很热,诗浓连忙将脸藏进围巾内。但史贝盖尔却向前迈出一步,再次抓住了诗浓的右手。
“我……真的,对朝田同学……”
“抱歉,现在不要说这些。”
用些许强硬的口气说道,诗浓摇了摇头。
“现在我必须集中精神于大会上。……如果不使尽全力,是无法取胜的……”
“……这样啊,那倒也是……”
史贝盖尔松开了手。
“但,我,是相信你的。相信你,我会等你的。”
“恩。……那,我也该去做准备了……我走了。”
再继续和他说话的话,可能会影响大会的,意识到这些的诗浓向后退去。
“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史贝盖尔说出这番依然让诗浓脸颊发热的话语,诗浓面向他点了点头,露出僵硬的微笑,随后转过身去。走出建筑的阴影,朝着总督府入口快步进发,诗浓的背部一直感受到一股火热的视线向自己投来。
通过玻璃大门,走进人烟稀少的建筑物内,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可能是自己的态度暗中示意了那些吧,诗浓靠在大大的石柱上,思考起来。
恭二的好意自己确实是感受到了。但说实话,现在处理自己的事情都让自己忙不过来。
对于死去的父亲毫无记忆的诗浓,让她记忆很深的男性的脸则是,经常出现在脑海中,成为发作诱因的,五年前在邮政局持枪抢劫的那人。那深邃般的,毫无光芒眼睛,就像潜伏在周围的黑暗当中一样,注视着诗浓。
和其他女生一样,找个男朋友,每晚通电话,周末一同去玩,诗浓不可能不向往着这种生活。但,就这样和恭二交往的话,总有一天可能也会从他身上看到“那双眼睛”的。想到这些就恐怖不已。
如果,让自己发作的诱因变得并不只是“枪”,就连望着男性都会感到恐怖的话——到那时候,就连生存下去都会变得很难了吧。
只能去战斗。现在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喀,用鞋底猛地踩踏地面,诗浓向着大厅内部的电梯走去。
但也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喊起了自己的名字。那和史贝盖尔抑郁的低音不同,是个感觉有些沙哑的清爽声音在呼喊着自己,听到这个声音,诗浓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很勉强地转过头去,眼前站着的,正是——让自己十分憎恨的“那名男子”。
第九章
我登陆后所到的地点是GGO世界的首都“SBC古罗肯”的北侧,总督府塔楼附近路旁的一角处。
炒热气氛的霓虹灯群在忧郁的黄昏色天空的背景上划过。这些大部分都是现实世界存在的企业的广告。如果在ALO世界投放这些的话,一定会被玩家以“破坏世界观”为理由进行抵制的吧,但这些广告却和这个颓废的未来都市极其相称。但,在这些霓虹灯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即将开始的“Barrett of Bullets”第三届大赛的通知公告。一见到那深红色的巨大字体,我的身体便颤抖了起来。这并不是因为怯弱,而是武者抖擞精神的做法。
呼出一口气,我将脸转了回来,将搭在肩膀上的长发下意识地向身后拂去。当手腕放下时才注意到了自己的这个动作,这正是自己适应了这个虚拟体的证据,我也不得不接受了。
首先还是先去将大会的选手入场手续办好吧,我朝着稍微有些远的总督府走去,偶尔在道路两端会投来一些注目的视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下意识地想回瞪他们一眼,但最后还是拼命地忍耐住了。
他们盯着我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现在我的虚拟体的样子,一眼看去就是一名女生——而且还是个美少女。如果换位思考的话,我也会望向这边吧。
一般来说,应该会有两三名玩家不仅限于在一旁观看,而是会上前搭话吧,但此时他们反倒是在我走进时向后退去与我保持一段距离似地。原因我也想到了。一定是昨天的BoB大会上,我强行采取极近距离的特攻方式,用光剑斩杀对手,这如同狂战士的性格一定广为言传,众所周知了吧。
出场者被公开的资料只有名字与参会次数,性别则是保密的。“Kirito”这个名字不管男女都能起的。所以,恐怕我在GGO世界,已经被当成是“不喜欢枪械而是喜好挥舞刀剑的以杀人为乐的女生【Psycho Killer 】”了吧。
被归结为那样的人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也因为这个,在接下来要开始的BoB本大会的赛场上我还是尽量少接触其他对战者。要说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夺取胜利,而是与那个斗篷破损的男子——死枪,再次接触。
本大会出场的三十名玩家的名单里,并没有“死枪”这个名字。不过他不可能不来的。他的目的,如果是在GGO内展示其力量的话,就一定得参加这个聚集游戏内所有目光的BoB最大的舞台。死枪的本名——我想应该也会很怪异的吧,但他大概也是使用不一样的角色名进行登陆的吧。
首先还是推断出他的名字,在大会中再次和他对话,如果能够确认其在SAO时代的名字的话,就能查出其现实世界的名字。如果是菊冈诚二郎的话,一定能够进入极密情报的旧SAO玩家账户资料吧。这样一来,他的真名就能够知道了,他是否真的杀掉了“泽克西特”和“薄盐鳕子”,这些也都能够知晓了。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必然的,会再次正面面对自己的罪孽吧。
那恐惧不可能会消失的。
不过,那些都是必要的情感。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选择忘却这条逃避的道路。
双拳紧握,突击皮靴鞋底猛地踩踏路面,我朝着眼前巨大的总督府塔楼继续前行。
如果是对人战【PvP】大会的话,不论是ALO还是SAO,都是能让我兴奋不已的东西。
真想不到,现在反而会变得只对它感到恐惧了。
露出自嘲的笑容,我终于登上了通往塔楼的阶梯,就在这时。在大厅入口处附近,我注意到了一条熟悉的土黄色围巾,像是猫尾巴一般随风摆动着。
看到清澈的水色短发,上衣衣摆下伸出的修长双腿,我立马就明白了,这虚拟体就是在昨天的预选赛决胜局中和我交战的对手——狙击手“诗浓”。是我在GGO中唯一的熟人,但要不要追上去和她打声招呼,这让我迷茫了一会儿。
因为就在昨天,进入这个世界迷路的我,偶然遇到了诗浓,并拜托她帮自己指路,就在那时因为我的外貌,让对方将我误认为是女性玩家,在误解没有解开之际,我装作是“什么都不懂的初学女生”,并让她向自己解说了系统,以及帮自己挑选武器,最后还在准备室里看到她虚拟体的内衣,然后因此承受了她可怕的怒火。
不,还不止这些。
在预选赛当中,我也完成了与问题枪击者“死枪”短时间的邂逅,之后还知道了他是“SAO生还者”而且还是那个杀人公会“Laughing Coffin”的成员的这个事实,因为这个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在那之后与诗浓的决胜战都近乎放弃了。具体来说就是在战斗开始之后我毫无干劲的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就像是要故意挨下诗浓射出的致命步枪弹败北似地。
不过,诗浓却没有射中我。
出于纯粹的怒火,她连续射出的六发带着青白色火花的子弹,从我的身旁掠过,然后她放弃了优越的地形,直接来到我面前,大叫道。
别开玩笑了,要死的话你一个人去死。你认为这场战斗,充其量只是个游戏,充其量只是一场比赛,不要把我卷进你那轻蔑的价值观中去——
她的这番话,深深地刺入了站立着的我的胸口中。
其实,在不久以前,我也曾对别人说过这番类似的话。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才升上初中二年级的我,不知是出于出人意料的幸运,还是极其不幸,被选中成为了“Sword Art Online βtest”的玩家,每天一放学回家便潜行到那个还没有成为死亡游戏的浮游城艾因格朗特中,直到第二天天明。
当时还是不知廉耻地披着一副传说中的勇者一样的相貌的“桐人”,虽然在PvP活动中一直处于上位,其名字也众所周知,现在看来有些夸大其词,但那时桐人与人交往的技能却相当的低,所以几乎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对手。在那些人当中,与其关系不知何时变得很好的,极少数玩家中的一名,在决斗大会中经常见到,是名留着不起眼的茶色头发的单手剑使用者。
他那同时具有深厚的逻辑与敏锐的直觉的战斗方式,我早就做好了在大会上与他交战的心里准备,却在那终于来到的舞台上——我受了很大的打击。在白热化的战斗的最后的最后,他却毫不闪躲的吃下了我的斩击,败北了。在推测出其败北是因为那巨额的博彩资金让他单方面打了一场假比赛后,极其愤怒的我来到他面前。说出了类似诗浓对我说的话。
在BoB预选赛的舞台上,就像是四年前的我责备现在的自己一样,感到十分内疚的我,向诗浓谢罪。之后,虽然改用迎面相对的方式再次重新战斗,但这对于诗浓来说,却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了结方式。说到底她还是名狙击手,从超远距离击发出必中的必杀的一发子弹才是她最大的武器。在今日的本大会的battleRoyal赛场上,毫无疑问的,她一定燃起了想要在我的眉间射入那复仇一击的想法了吧。
经过上述的,错综复杂——说起来应该是我这边单方面地让它复杂起来的种种事情,因此,我望着在前方数米处走动着的诗浓,犹豫着是否要和她打声招呼。
不过,也就过了几秒,我还是不假思索的登上了阶梯,叫起了她的名字。
“哟,诗浓,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围巾突然停止了摇摆,水色的头发稍微有些竖立,那样子就像是只猫一样。狙击少女以右脚为轴转过身来,完全皱起眉头,同时哼了一声。
“……多多关照,什么意思?”
看到她蓝色的眼瞳放出危险的光芒,我有些后悔了,但我也不是毫无目的的喊住她的。这里如果选择错误的话,这家伙马上就会关闭心扉变成原来的样子,所以还是用严肃的表情回答她吧。
“那……当然是,双方都要竭尽全力战斗的意思喽。”
“你还真会装啊。”
——这么快就选错什么了啊,现在没有消沉的时间,赶紧跟话道:
“话说回来,你居然这么早就来了。离大会开始还有三小时哟。”
“不知昨天是托谁的福,我差点没赶上报名参赛。”
转过脸去很快的说,随后她瞥了一眼冒出冷汗的我,继续说:
“……而且,你不是现在就来了么。我可不想被你这种闲人说三道四的。”
“那,那么,我们就应该有效利用这段等候的时间。到比赛开始前,找个地方喝茶……不,交换情报吧……”
如果同为现实世界的真实身体的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的台词。不,如果对象是亚丝娜的话,即便是虚拟世界也是不能说的。向天地神明发誓,我这并不是虚拟搭讪行为,而是为了完成任务赋予的使命,为了保护诗浓自身的安全,不得不进行的必要环节。
——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到了我内心的想法,诗浓一副怀疑的眼神盯了我好几秒钟,随后,哼的一声,最小限度的点了点头。
“好吧,可以。反正你只是想单方面听我说给你听吧。”
“我,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我赶紧追上了快步前进的诗浓。
总督府大厅一楼的终端处,这回在时间十分的充裕的情况下完成了选手登记手续,随后诗浓把我带到了设在塔楼地下一层的宽广酒馆处。环境光亮被调到了最低限度,无数围坐在桌子旁的玩家,其容貌都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来。只有天井上设立的几台大型屏幕,在播放着眩目夺彩的影象。
来到最里处的一个包厢,诗浓坐了下来,看了看毫无装饰的金属板饮品目录,按下写有冰咖啡文字旁边的按钮。随后,金属桌子中央喀嚓地一声,出现一个洞,装满黑色液体的玻璃杯从那被运了出来。与NPC店员一个一个受理点菜并送来的艾因葛朗特的餐馆相比,要朴素很多,但这也和GGO的游戏氛围很相称。
我按下了生姜清凉饮料的按纽,并拿起喀嚓一声从桌子中央处升起的玻璃杯,一口气喝下了半杯。待虚拟的清爽口感从喉咙处滑下,率先开始发言。
“……本战的BATTLEROYAL就是,将三十个人随机分配到同一张地图上,进行遭遇战,最后剩下来的家伙就是胜利者……是这么一回事吧?”
诗浓则是隔着玻璃杯望着我,说:
“看吧,果然还是要听我解说吧,这就是你的阴谋吧。况且那些情况,只要看过运营公司发给每个参赛者的电子邮件就都明白了,上面全部都写了。”
“我,我看过一遍了,不过……”
准确来说,先前只是粗略地浏览过一遍,本打算在进入游戏后在仔细读一次的。不过在此之前却遇到了老玩家诗浓,直接听她说的话一定会更容易理解的……因为这些话是不能说出的,所以只能咳嗽几声瞒混过去。
“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亏你敢这么说啊。”
那冷淡至极的声音让我有些胆战心惊,所幸的是诗浓将玻璃杯放回了桌上,用稍微有些快的语速开始说明起本大会战斗的规则。
“……基本来说,和你说的一样,参加者三十名在同一张地图上的遭遇战。开始位置是随机的,而且每个玩家之间的距离最低都有一千米,敌人是不会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一,一千米?这么说,地图相当大咯……?”
下意识地插话道,对方那如同青色激光般的视线再次射了过来。
“你,真的有读过邮件吗?那些东西,都是写在最开始的段落中哟。本战的地图是个直径十公里的圆形。是个拥有山川,森林,沙漠的复杂舞台,不管是怎样的装备与状态参数类型,每个人都有有利之处与不利之处。”
“十,十公里啊!?真是大啊……”
和浮游城艾因葛朗特第一层差不多一样大小。不过,也就是说,在原本可以同时容纳一万人进行狩猎的哪个基部平台的面积上,仅仅安排三十个人,并以相距很远的距离进行配置。
“……这个,真的能够产生遭遇战吗?搞不好的话,在大会时间终了那一刻,谁都没有出现的可能性……”
“用枪械进行战斗的游戏,这样宽的距离是必须的。狙击枪的射程近乎一千米,突击步枪也可以五百米左右的位置进行狙击。在狭长的地图上如果放进去三十人的话,开始之后马上就会啪啪的相互射击的,不一会儿就会有半数以上的人员死亡。”
“哈哈,原来如此啊……”
我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诗浓那详细的解说仍在继续。冷淡的言谈举止背后,实际上是一名亲切心地善良的女生不是吗——如果这一瞬间的思考被对方领悟到了的话就麻烦了,于是我正襟危坐继续倾听起来。
“——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没有发生遭遇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开始的。利用这点,直到之际成为最后一人之前都一直隐藏着,可能会有人有这种想法吧。所以,参赛者都会被自动分配到一个‘ Satellite Scan终端【类似于使命召唤中的间谍机】’。”
“Satellite……间谍卫星吗?”
“恩。被设定为每十五分钟经过上空一次。那时所有的玩家的终端上,都会接受并显示出其他玩家所处的地图方位。而且,只要点一下地图上闪耀的亮点就连那名玩家的名字都会显示出来。”
“嗯……也就是说,在同一个地点蹲守的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啊。如果自己的位置被标记在地图上后,搞不好会遭到他人的奇袭的。”
“就是这样。”
对着微微点了下头的诗浓,我笑着问道:
“不过,如果有了这样的规则,对于狙击手不是很不利么?狙击手的任务不就是在茂密丛中如同山芋一般一直蹲伏在那里,端着枪吗?”
“山芋这话是多余的。”
放出蓝色火花的视线又扫了我一下,诗浓哼的一声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一发子弹干掉一个人,然后移动一公里,十五分钟足够了。”
“这……这样啊。”
这言辞极其的夸张。如果利用卫星情报想来奇袭诗浓的话,反倒会被狙击手利用从远处狙击自己。将诗浓的话铭记在心,咳嗽了一声后概括起了至今为止得到的情报。
“诶,也就是说,比赛开始总之要不断移动,发现敌人并干掉他,直到自己成为最后一人之前都要努力……是这样吧。而且,每十五分钟,所有玩家的当时所处的位置都会显示在手边的终端上。因此,那个时候就能判断出谁还活着。——我这样理解对吗?”
“基本上正确。”
点了点头,同时将冰咖啡喝完,并将玻璃杯猛地放回桌上后站了起来。
“那,应该没事了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毫不留情的扣下扳机……”
“哇,等等等等。接下来才是正题。”
这好像是某个公务员说出的话啊,这么想的我慌忙伸出手,拉住诗浓的衣袖。
“……还有什么事吗?”
诗浓一副极其厌恶的表情,像是故意用看左手上的石英表的工夫,望了望下点着头的我,叹了一口气后又坐了下来。双臂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托着下颚,动了动眉毛催促着我。
“诶,那个,这个……我听到了一则奇怪的消息……”
我嘴唇近乎不动地说出开场白,同时左手摆了一下,调出目录菜单。基于“the SEED”规格的VRMMO游戏的主菜单设计近乎都是相同的,我毫不犹豫的将窗口转换成给他人观看的模式,并双击了一下。
出现的是,运营公司发送给的BoB本战出场者邮件中三十名选手的姓名列表页面。当中当然有,预选F区第一名晋级者“Kirito”以及第二名“Sinon”的名字。
看着我打开的页面,诗浓小小的鼻子皱了起来,如同猫——不,是猎豹发怒时的样子。
“……什么啊,昨天预选决胜赛,你还想向我夸耀一番吗?”
听到这刻薄的私语声,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没这个打算。”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我态度发生了变化,诗浓皱起了眉头。
“…………那,是做什么啊。现在给我看名簿什么的。”
“这里记录的三十人中,你不认识的名字有几个?”
“哈啊……?”
我无视对方惊讶的表情,将手指向那并不算长的名单列表上。
“拜托了,告诉我,这很重要。”
“……嘛啊,也不是不可以……”
头偏了偏,诗浓将视线落向浮在桌子上方的紫色虚拟屏幕。蓝色的眼睛以很快的速度左右扫视着。
“那个……我参加BoB已经是第三回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熟悉。初次参加的……除了某个让人火大的光剑使外,还有三名。”
“三人,是哪些名字呢?”
“嗯……‘铳士X’与‘ Palerider’,还有……这个‘Steven’。”
对于诗浓生硬地读出的那些名字,我也在自己的窗口上做了确认。“铳士X”是用的日本语标记,其他两位都是英文字母。我闭上眼睛,将三名角色名在口中反复读出。
看着这样的我,诗浓用惊讶与焦急等量配比的声音,说:
“那个,究竟怎么了啊?刚才你问我的时候,也没有做任何说明。”
“啊……嗯……”
我在说出这模糊不清的回答期间,脑子还在不断的回转。
诗浓告诉我的那三个名字——
这其中的某位,恐怕就是,成为我前往这个世界的原因,造成两起杀人事件的原杀人公会“Laughing Coffin”所属的SAO生还者——通称“死枪”的角色名。
我之所以这么推测的理由就是,死枪至今为止真正的名字依然彻底的潜伏着。能够做的话,死枪也会就这样公布角色名的,但如果他那么做的话便会持续不断地收到大量垃圾邮件,如此一来他在预选赛阶梯处那里不可能不会招惹来麻烦。因此过早的将角色名公布的话,他辛辛苦苦打造的“死枪”形象也就会变得模糊起来了。所以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他的真名,诗浓必然也不会知道。
问题是,这三个名字中究竟谁才是“死枪”呢。
一只白皙的手,进入了低着头思考的我的视野中。食指的指甲正在用很大的力气敲击着桌面。
抬起头,看见诗浓正眯着眼睛盯着我。
“……你再不说的话我可要发怒了哟。什么?刚才那些对话,全部都是为了让我错过本大会的作战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承受着那如同超高温火焰般的视线,我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全部说明究竟是不是好事呢,现在还无法判断。在GGO世界,“名叫死枪的玩家在街区的酒馆以及广场处进行枪击,被击中的人自那以来再也没有登录过”如果把这种传言传播开来的话,恐怕会相信真的会被杀掉的玩家没有几个。眼前的诗浓恐怕也是这样吧。
实际上,我也是没有完全相信。游戏内射出的子弹会杀死现实世界的玩家——这种事情在逻辑上怎么也不可能,前些日子愈菊冈的对话中不是也得出结论了吗。
不过,现在的我无法对死枪的力量一笑置之。如果他是原“Laughing Coffin”的主要成员的话,在浮游城艾因格朗特中可是很积极地夺去他人性命,杀人如麻的玩家。恐怕这种经历,产生了某种超过我和菊冈想象的逻辑吧,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将所知道的都告诉诗浓,死枪的力量是真的也说不定——被他击中或许会真的死去,所以让她放弃在本大会上出场,她会接受吗?不,绝对不可能。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因为陪我买东西而差点没来得及赶上报名参赛时,诗浓那拼了命的侧脸。恐怕这女生,无论如何都要在BoB本大会上出场吧,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理由……
盯着持续闭着嘴巴的我的蓝色眼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
淡色的嘴唇,微动着说:
“……难道说,昨天在预选赛中,和你突然变得很奇怪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
我的视线与诗浓的视线交汇,一段时间忘记了说话。
不过,我还是忘记了考虑各种理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从自己的口中,用微弱的声音道出:
“……啊啊……是的。昨天我在地下等候大厅,一位以前和我在同一VRMMO游戏的家伙突然向我搭话……那家伙好像也要在今天的本大会上出战。就是刚才那三名玩家之一,恐怕那家伙……”
“是,朋友吗?”
对于诗浓的问题,我猛地晃动着头,长发也变得凌乱起来。
“不是。正相反……是敌人。我应该是真的想要杀掉他的。我却……连他当时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不想起来是不行的。在本战的战场上再次与他接触……询问他为何要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说道这里,诗浓好像还是不能理解似地,我这么感觉到。如果是通常的VRMMO游戏的话,即使是处在不同公会的对手,广义上来说还是玩着相同游戏的朋友。“敌人”这个词说的未免有些太过了。
不过——
水色头发的狙击手,却没有笑话我,而是将小小的眼睛瞪起。用那系统勉强能够识别的音量,用极细微的声音说:
“……杀掉……敌人……”
紧接着,用近乎同等微弱的音量,像是朝着我的意识深处问道:
“……那个是,不适应游戏风格,或者队伍中发生分歧而解散,那种游戏里发生的事?还是说……”
听到这个声音,我反射性的摇了摇头。
“不是。而是以命相搏,真的要杀掉他。那家伙……那家伙所属的集团,我是绝对不会原谅的。没有和解的可能。只有用剑解决。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才行。不过……”
越说下去诗浓反倒是越发的惊呆了,我虽然知道这点但还是无法不说。我双手紧握,望着对方深蓝色眼瞳的深处,用干涸的喉咙处挤出声音。
“……但是,我,却想逃避这个责任。没有考虑到自己行动的意义,只是想要忘记,直到今天……所以,已经不能再逃避了。这次,我必须得面对这件事不可。”
这些都是对自身说出的话。当然,诗浓完全搞不懂意思。我闭上嘴,诗浓无言的低下头。胸中那种,对方可能会把自己当成怪异的家伙的这种想法越发强烈起来。
“……说了些奇怪的话,真是对不起。就忘了吧。反正就是,因为以前的原因……”
我摆出苦笑的表情,想要将自己的言语单纯化。
不过这些话,却被诗浓打断了。
“——‘如果子弹,可以杀死现实世界的玩家的话,这样你还会扣下扳机吗?’”
“…………!”
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在昨天的预选赛决胜战时,带着情绪的我对着诗浓的问话。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番话,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不过,那是在诗浓问出“究竟怎么才能让自身变得强大”这话的瞬间,如同电光火石一般,我向她反问了这样一段话。
虚拟世界的攻击,可以杀死现实世界的玩家。对于“死枪”的传言谁都不相信我也有些理解了,这些都是不合常理的事。不过,这些规则却在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游戏中,成为了现实。
持续沉默不语的我的双眼,被诗浓那锐利的眼神一直盯着——随后她张开了小小的嘴。
“你……桐人,你难道是,那个游戏中的……”
几乎毫无音量的询问,就这样消失在酒馆干燥的空气当中。蓝色的眼睛晃动着,向下望去,脸朝着左右摇了摇。
“……抱歉,这是不能问的啊。”
“……没什么,没事的。”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谢罪,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之后的我们,就陷入了这种沉默当中,视线却依然交汇了一会儿。
“Sword Art Online”的原玩家,也就是“SAO生还者”的经历,我也不打算向诗浓说起。不过,如果她知道我曾在那个游戏中过,那么刚才我的那些说明她应该会理解的。
这样诗浓就应该明白了。我使用“敌人”这个词汇的原因。“杀掉”指的具体是什么意思。
少女的眼睛,浮现出忌讳回避与厌恶的神色,我只能一一接受。
不过——
诗浓的视线移开,也没有望向桌子。反倒是略微移到了我的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蓝宝石一般的瞳孔深处,像是在……难道说,那像是求助般的神情,是我的错觉吗?
下一个瞬间,诗浓两眼紧紧闭上。嘴唇微动,咬了咬牙。
我连睁大眼睛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状态早就消散掉了。呼出细长的一口气,狙击手少女露出了笑容,对我轻声的说:
“……是时候去等候大厅了。要不然检查装备,以及热身的时间都要没了。”
“啊……是啊。”
我点了点头,和诗浓一同站了起来。看了下左手手腕处的数码手表,时间已经快午后七点了。距离本大会开赛,还有一小时。
来到了安装在巨大酒馆的角落处的电梯前,诗浓按下了向下的按钮,金属的大门发出咔咔的声音打开了,出现了一个钢铁的箱子。我和她一同走了进去,这次则是我按下的最底层按钮。
虚拟的落下感觉与机械音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细微的话音再次出现。
“你也是有着自己的苦衷啊,这点我明白了。”
站在身后的诗浓,感觉向我走进了一步。随后,在我的背部中央处,咚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枪口——不是,而是手指。诗浓稍微加大了些说话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我和你的约定是另外一码事。昨天决胜赛的账,我是一定要讨回的。所以,不许你被我之外的家伙干掉。”【译者吐槽:这么快就对桐人有占有欲了啊,看来诗浓妹妹你也快被击沉了啊。】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来GGO最大的目的就是与“死枪”接触并调查清楚那个谜题。菊冈诚二郎的委托只有这些,现在的这些事都是我自身的原因造成的。所以,冷静思考一下,我还是得尽量回避与诗浓以及她那恐怖狙击枪的战斗,凡事都以完成目标为优先。
不过,我在这个世界和她相遇,通过交流,以及战斗一定会筑成新的关系吧。这些既不能无视也不能贬低。因为,不管处于哪种虚拟世界当中,“桐人”都还是一名剑士。即使,腰上别着的,是没有实体刀刃的光剑。
“……在与你碰面之前,我一定会生存下来的。”
我这样说道,随后背上的手指移开了,诗浓用低低的声音,回应道:
“谢谢。”
在我还没寻味这句话的意思之前,电梯便猛地制动并停了下来。从打开的电梯门另一侧的昏暗空间,铁与硝烟——明显的战斗气息迎面扑来,把我笼罩在其中。
第十章
试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充填进假想的肺里的冰冷空气,用同样长的时间吐出。
随着平稳下来的呼吸跟心跳的节奏,绿色的弹道预测圆也在重复着收缩跟扩大。
从瞄准镜里探视前方,视野中央里有一个玩家正屈着身子,在灌木丛里慢慢爬行着。他用双手抱着的是小型化的“Jati”【ヤティ】短机关枪,看起来没带着副武器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到处都有明显的凸起,应该是把武器的重量调整到最低程度,空出装备容量从而换上高出力的对光学枪防护力场跟高性能对实弹复合装甲的吧。连头部都装备上了附带脸罩的厚重头盔,整整一个猪头的样子。记得他应该是叫“西西加尼”【シシガネ】吧,是个一条筋地提升VIT的防御型玩家,似乎上次也有出场但却没直接对战的机会。
就距离1200米以上的现状而言,就算是对物狙击枪的“PGM Ultima Ratio HecateII”,要贯穿那种装甲然后给对方致命的伤害也是不可能的吧。要是对方能站着不动被射中两发的话倒还有可能,但敌人也不是新手。一旦对他进行狙击,估计马上就会消失在遮蔽物的阴影里,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出来了吧。要是在原地悠闲地等着他探出头来,听见第一发子弹的发射音而前来这里的其他玩家一定会一窝蜂地跑近来,被机关枪打成马蜂窝吧。
藏身在一块大岩石跟矮树丛之间的诗浓,在手指紧扣着扳机的同时,沉默地做了一个口型。
“……给我,过来”
距离在800米以内的话,她就有自信在装甲薄弱、被伤害系数高的脸上来一发招呼,让他直接从舞台上退场了。
可惜她的愿望并没实现,那名男子改变前进方向渐渐远去。他小心到了就连背上也好好地披上了装甲,一点空隙都没有。虽然觉得很遗憾,但还是放弃这个目标,等下一个来到附近的敌人似乎才是正道——边这么想的诗浓把右眼从瞄准镜中移开时,注意到了那个男的右腰间摇晃着的几个球状物。
那是大型的等离子手雷。而且是两个。是因为没带副武器,用这个来替代护身吗?确实,在遮蔽物多的场地展开近距离战的话会是可靠的代替品,但在这个游戏里所谓“便宜有效的道具”,通常都是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机关的。诗浓再次紧绷起所有神经,眯起眼睛靠在瞄准镜上。
直到刚才为止都是瞄着对方背部的准心,现在得稍为向右下调整。把随着身体动作摇动着的金属球放到瞄准线的十字中央。
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再吸了一口气——咕,地吞下。
消去一切杂念,把手中的钢铁跟自己一体化的瞬间,预测圆急速凝聚成小小的一个光点。下意识地拉动手指,而扳机亦随之扣下。
冲击传遍全身。从枪口发出的闪光在一瞬间内把视野染白。然后马上恢复过来、取回色彩的瞄准镜里,那家伙的右腰间摇动着的手雷之一啪地弹了开来。诗浓马上把脸从枪上移开。
“BINGO”
在她小声说着的同时,远远的山丘中爆起了鲜艳的蓝色火花,把周围的矮树一口气吹飞了。几秒之后,才传来像是远处落雷的声音。连确认的必要都没有,那家伙的HP一定是在一瞬间内被清空了吧。
而这时的诗浓已经站了起来,收好Hecate的支架背到背上。发射声响与火花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藏身地,因此对狙击手来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狙击之后的几分钟。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左右,她便沿着一开始就定好了的路线全力离开。
这附近都是茂盛的灌木丛,视野很差;而且附近的敌人们应该都把注意力放在猪头那边的华丽爆炸了,被袭击的可能性很低;但即使能在脑里想明白到这些情况,她依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跑了一分钟以上的时间,终于到达巨大的枯木根部附近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试着抬起头来看,在厚厚的云层之间,血色的太阳依然高高挂着。
从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30分钟。
因诗浓的狙击而退场的玩家,刚才的猪头是第二个。但是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呢,这只能通过每15分钟天上监视卫星送来的资料去确认。诗浓从腰间的小袋子那把薄薄的“Satellite Scan”接收终端拿了出来,让它显示出全体地图,等待着位置情报的更新。
左手上的手表显示出现在是晚上8点半的同时,高精度的地图上闪出了好几个闪耀着的辉点。其数目是——二十一。也就是说已经有九个人倒下了。以像是要吞下屏幕气势看着画面,诗浓把状况牢牢记在了心头。
成为本大会舞台的这个特设场景,是直径10公里的正圆状孤岛。地形上来看,北部是沙漠而南部是山岳。然后中央则是横躺着已经成为了废墟的都市。现在诗浓身处的地方,则是地图最南端的石山脚下。再往北一点就是一条很大的河流,把山岳区域跟森林区域划分开来。
周围1公里内存在的辉点有三个。诗浓逐一在屏幕上点击辉点,确认它们的名字。最近的一个,是在东北600米远的位置向西移动中的“戴因”【ダイン】。而在更东的方向上紧追着他的是“PaleRider”【ペイルライダー】。再来是,静止在南方800米的石山顶部附近的光点“狮子王力奇”【獅子王リッチー】。
那个力奇,记得是装备着“Vickers”【ビッカース】重机关枪的高火力型玩家。他的战术是据守场景中最高的地方,把接近的玩家全部扫射至渣吧。记得上次大会里他也是用了一模一样的作战,结果落得个子弹用尽而死的可怜下场来着,这次是在这方面准备了什么对策吗?总而言之,不会动的敌人还是先放着不管吧。
问题在于,从光点的移动速度看似乎在全力逃走中的“戴因”,还有正在追赶着他的“PaleRider”。说起戴因,他不仅是诗浓最近所属的小队首领,也是连续三次出场BoB的熟练老手。他装备着高性能的“SG550”突击步枪,擅长中距离战斗。虽然作为一个人不怎么值得尊敬,但技术确实是很高明的。
倒是那个PaleRider,能把那样的戴因追得像老鼠一样逃窜不已,对诗浓来说却是别说战斗了,连那家伙的脸都没见过。是他强到那个地步,还是说武装跟地形的适应性很高呢?在诗浓歪头思考的期间,上空的监视卫星似乎离开了,终端的地图上显示的辉点也开始闪烁。再过10秒情报就会消失了。
诗浓反射性地举起右手,想要从一端开始点开剩下的十八个辉点。但是再指尖碰到屏幕的前一瞬间,却缩回捏紧了拳头。那是因为她发现到,自己想找的是特定的某一个人。
“…………谁会管他啊,那种家伙”
小声地说着。那种家伙——那个可恨的光剑士“桐人”,现在到底存活与否,她根本没必要去关心。需要意识到的,只是进入Hecate射程距离内的猎物而已。就算瞄准镜里出现的是桐人,到时也只要无情地瞄准、狙击、打倒而已。那样就行了。
不停闪烁着的光点,终于无声地消失了。诗浓把终端放回口袋里,边警戒着周围边站了起来。
在眼前这斜斜的山丘对面,是深邃的密林。在那里边,戴因跟PaleRider,应该正从右手边往左手边移动着。两个人前往的方向是划分场地的大河,还有架在其上的桥。那个慎重派的戴因,一定是想避开棘手的林中作战,在视野广阔的桥上迎击追赶他的PaleRider吧。
比起那两个人,诗浓离桥更近一点。现在马上出发的话,绝对能抢先到达找好狙击位置的。然后静待他们之间决出胜负,趁着胜者松下一口气的瞬间将之击杀就行了。
再次背好了右肩的Hecate,诗浓放低重心再次在灌木丛之间跑了起来。
平安地穿过褐红色的山麓地带,躲进最后一丛灌木中的诗浓首先看到的,是一条鲜红色的反射光带。
那是一条河。从南方的山间流出,在地图中央盘旋奔流往北,消失在远方那海市蜃楼一般的遗迹都市中去。
对岸是由众多巨大的古木组成的森林。在郁郁葱葱的树梢下,可以看见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伸延而出。小路一直延展到离诗浓200米北方的那条河旁边,然后跨越河流成了一条简陋的铁桥。现在这个瞬间,那条小路上应该有两个玩家正在全力奔跑着——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小路跟铁桥附近生长着的粗大古木的阴影里窜出一个人影,一直线地跑往桥边。诗浓赶紧在地上安置好Hecate,弹开瞄准镜的折叠式掩护,然后靠上前去窥视着对面。
林间迷彩的一套衣装。从钢盔下可以看见四方的下颚。然后,用双手抱着的SIG。毫无疑问,那就是戴因。他以无愧于老手名号的动作在石路上急奔着。只用了几秒就跑出了森林,然后一口气冲到锈迹斑斑的铁桥上。他并没有选择横越将近50米的桥面,冲到诗浓所在的这侧岸边;而是扑到地上采取了伏射姿势。
“……原来如此呢。”
诗浓带点感概地小声说道。确实,在这情况下,试图渡过桥面的话只会受到对方单方面的攻击。但遗憾的是,其他方面却注意得不够。对于河的另一边可能会出现的敌人,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背后。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Check Six哦,戴因君”【空军用语,注意后方】
边把准心对准了粗犷的侧脸,诗浓小声说道。这样一来,似乎不用等戴因跟PaleRider决一胜负就可以攻击了呢。就算攻击让PaleRider发现到了诗浓的存在,他也无法强行突破这条桥。离桥只有不到200米的距离,就算对方全力奔跑而来她也有解决对方的自信。
——虽然有点对不起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呢。
在脑里加上这么一句,即将扣下Hecate的扳机,的那一瞬间。
一阵冰冷的战栗感,在诗浓的后颈闪过。
在自己的身后,有某个人。
——笨蛋!你自己才是,只顾着找狙击机会,放松了背后的警戒啊!
在脑里大叫着的同时,她的右手离开了Hecate。就像设置了机关一样把身体转过180°,用左手拔出副武器的“MP7”短机关枪。在这个动作的期间,脑里则是断断续续地闪过各种念头。
——但是,应该谁都不在的啊。几分钟前调查“Satellite Scan”的时候,后方只有一直站着不动的狮子王力奇。那家伙应该不会离开山顶,背后有抱着重机关枪的人接近而自己毫没察觉也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只可能是力奇以外的某个人,在这么短时间内绕到了自己的背后。到底怎么样——是谁——
在抱着数不尽的惊讶跟疑问的同时,她把MP7的枪口往背后一指,与此同时眼前也映入黑色的枪口。果然那并不是多心,真的有人趁着她的大意接近到了肉搏程度的近距离。
不管怎么样,要避开这一战已经不可能了。接下来就只能一边互相看着对方HP缩短,一边等着自己的子弹射光——边下好这样的心理准备,诗浓扣下了扳机。
但是,在击针扣在第一发子弹上的前一瞬间——
来袭者像是要制止诗浓一样快速地举起了右手,低声说话了。
“等等。”
“呜……!?”
诗浓睁大双眼,把视线从枪口移向对方的脸。
一直长到背后的,乌亮的黑发。就算被夕阳照耀着也依然雪白的肤色。闪耀着坚强的意志的,细长的黑眼。
视为仇敌的桐人,就像是想把诗浓的上半身压住一样,架起了左手握着的Five-seveN。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途中,诗浓心底里,燃起了好几种感情混合起来的火花。那让她忘掉了眼前的枪口,下意识地露出了狰狞的尖牙,打算一口气射出左手MP7里的所有子弹。
但是,桐人再次用冷静的声音说出的话,让诗浓好险地停下了打算扣下扳机的手指。
“先等一下。我有个提议。”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
诗浓用极其微小,但却混着烘烘杀意的声音向对方说道。
“这种情况下提议还是协妥都是不可能的!双方拼个你死我活,只有这样!”
“想杀你的话,我早就杀了!”
桐人的话里,明显带着某种压力般的感触,让诗浓不自觉地合上了嘴唇。那简直就像是在说,比起被枪口所指的这个情况来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而且,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说的话确实没有错。既然他有能力接近到几乎是贴身的零距离,那么早就可以在她身后射出子弹,甚至以光剑将她斩落了。
“……”
对着无话可说的诗浓,桐人再进一步地说话了。
“现在在这里交火的话,枪声会被那边的家伙们听到的。”
桐人的视线有一瞬移开到诗浓的背后,看向现在正要发生另一场遭遇战的铁桥。
“……?什么意思……”
“我想把那条桥要发生的战斗看到最后。拜托你在那之前都别出手。”
“……看完了,之后又要怎么办啊。然后我们再来大杀一场,你不会想说这种笑话吧。”
“根据情况的话……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向你攻击。”
“我可是说不定会在背后狙击你的哦?”
“真变成那样的话也没办法啦。请你谅解,那边快要开始了!”
桐人似乎很在意那边的情况而再次看向了那边,然后让人惊讶地放下了左手的Five-seveN。他就在被轻机枪指着眉间的情况下,把手枪收回了腰间的枪包。
只要再往扣着扳机的手指上加一把劲,MP7的4.6毫米子弹20发就会一口气把桐人的HP削到0了。但是,跟视为最大的敌人的这个男人之间的战斗,要是以这么不明不白的形式分出了胜负,也确实不是诗浓所希望的。
桐人的话,说不定就算不靠预测线也能避开远距离狙击。在抱有这样的预想下去准备正面战斗的对策,费尽脑汁后才终于想出了那么几个。既然是要打的话,那她希望在30人的出场者里赢到只剩他们两人,然后绞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跟他展开死斗。
“……这件事结束之后,下次你能跟我认真决一胜负吗?”
“好的。”
凝视着点下头来的桐人双眼大约半秒之后,诗浓也放下了短机关枪。虽然想着以防万一,警戒着放下枪时被光剑所斩而把手指紧扣在扳机上,但桐人马上趴在了诗浓的左边,几乎贴身地在灌木丛中藏好了身形。然后他从腰囊里拿出了小型的望远镜,迅速地放到了眼睛前边。
这边的事别说其次连第三顺位都排不上的那种态度,让诗浓心情五味杂陈,觉得既是生气又是没好气。这个男人,是为了什么而说要看别人的战斗的?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刚刚在几分钟前在“Satellite Scan”确认的时候,周围1公里内确实没出现桐人的名字啊。
但现在还是先把这些疑问闷在肚里,诗浓也把MP7放回左腰间。然后再次双手抱起Hecate,通过瞄准镜看向对面。
在长长铁桥的另一侧,还保持着伏射姿态的戴因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把SG550贴在颊边毫不动摇地一直保持着伏射姿态,这份集中力果真令人佩服。即使是能把戴因追杀到这里的PaleRider,也会戒备着而不敢从对岸的森林里走出来吧。
“……你做到这程度也想看的那场战斗,这样下去的话似乎不会发生哦。”
诗浓像是开玩笑地向旁边的桐人小声说道。
“戴因也不会一直都像那样缩在那里吧。如果那家伙站起来打算移动的话,在那之前我就会开枪了呢。”
“真那样的话,你这么做也没所谓……不,等等。”
桐人回答的声音,忽然紧张了起来。诗浓反射性地离开瞄准镜,用肉眼观察铁桥的整体。
对面岸边,从茂盛的森林深处延伸出来的小路上,施施然地走出了一个玩家。
高高瘦瘦的身体上,穿戴着青白色基调的迷彩服。因为戴着附黑色护目镜的钢盔,面目看不清楚。武装方面,只能看到随着右手摇摆着的轻量型“ArmaLite·AR17”【アーマライト·AR17】散弹枪。恐怕——不,毫无疑问那家伙就是把戴因追杀至此的“PaleRider”了吧。
桥的对面,趴伏着的达因也收紧了双肩。那种紧绷起全身的战意,就连远离着的诗浓这都能感觉到。与之成对比的是,从PaleRider身上却感受不到一点紧张感。他似乎一点也不把戴因架起的SIG放在眼内,慢慢地一步步地接近铁桥。
“……那家伙,好厉害……”
诗浓不自觉地这么说着的同时,旁边桐人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会被误认为少女的侧脸上流露出异常的紧张气氛来。也就是说,桐人关注的是那个PaleRider吧。虽然那个名字跟那个虚拟体的样子诗浓都是第一次看见,但从身体的动作来看也可以在某程度上推测对方实力。
虽然有“弹道预测线”这样的,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未来预知般的辅助装置存在于GGO里,但接近拿着全自动机枪的敌人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般来说,是要在掩体跟掩体之间全力冲刺,才能慢慢地缩短距离。
但是那个PaleRider,却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防备的样子,迈着轻松的步调走向桥那边。明明已经没有任何能阻挡子弹的地形掩护物了。就连为了这状况而逃到桥这边的戴因,都在那趴伏着的背上浮起了困惑的气息。
虽然是这样,作为长期带领着对人小队的领袖,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反应过来了。一秒后,戴因的SG550突击步枪,以其瑞士制品特有的坚实发动音掩盖了河流的声音。
发射出去的,最少也有10发5.6毫米的子弹——而PaleRider以诗浓意料之外的方法全部避开了。他竟然跳上了支撑着桥的吊索之一,只用左手辅助向上爬去。戴因连忙移动枪口追踪敌人,但伏射姿势要瞄准上方却是很难的。第二次开火的准心不稳,而趁着这机会PaleRider靠着吊索的弹力高高地跳了起来,跳过戴因在更远处的桥面落地。
“明明是STR型却把装备重量减轻到这程度,就是为了提升三次元机动力吗……而且把特技动作【acrobat】的技能提升得很高呢。”
在诗浓说话的同时,戴因像是在表示同一手段不会再次有用一般单膝跪地,第三次扣下扳机。但是,这次的攻击也依然被PaleRider预料到了。在调整得过于偏上的火线正下方的窄小空间里,青白色的身影以头拉着身体冲了出去。而且那并不是翻滚的动作,他用左手在地上一撑,连携着前进了一大段距离。当他站起来时,已经只跟戴因相隔短短的20米了。
“什么……!”
边发出似曾相识的叫骂声,戴因飞快地把空了的三十连机枪弹匣换下。但是。
伴随着像是腹鸣似的发射音,PaleRider右手的ArmaLite吐出了火花。
那个距离的话,要避开散弹枪的所有子弹是不可能的。戴因的身体各处都闪过着弹特效,大大地向后飘去。但是,应该说不愧是他吗,戴因的手还是顽强地换上了弹匣,然后打算再次贴到颊边——的时候第二声轰响发生了。
再次拉近了距离的PaleRider的一击,让戴因的姿势进一步崩溃了。那就是散弹枪的恐怖之处。破坏力不俗的同时子弹作用力也很高,能让人在无法可施之下不停地被连续攻击。
——用不着把SIG贴到颊边,直接在腰间把子弹发出去不就好了。
诗浓的想法当然无法传到戴因那,再说也已经太迟了。PaleRider在继续缩短距离的同时悠闲地帮AR17换上新的弹匣,然后几乎贴着戴因的眼鼻第三次扣下了扳机。12Ga口径的子弹炸裂,放出无数的弹幕,把戴因剩余无几的HP完全消灭了。
呈大字倒下的戴因的虚拟体已经动弹不得,身体上也浮现出“Dead”的红色立体文字,慢慢地翻滚着。这么一来戴因就已经倒在擂台上了,吗。为了防止参加者在现实里透露情报,大会中是禁止登出的,那个“尸体”会保有意识,看着直播画面无奈地等待着决战结束。
“那个青色的家伙,好厉害啊……”
从旁边传来了桐人几乎微不可闻的感叹。而下意识地点头同意的诗浓,在听到接下来的声音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就是在那个斗篷下边的人吗……”
在迷惑了一瞬之后,她马上发现到了。“PaleRider”这个名字,正是桐人在意的三个名字之一。也就是说,说不定是他以前玩过的VRMMO里敌对的、互相杀戮的对象。然后那个游戏的名字,或许——不,一定、一定就是已经成为传说的,那个…………
想到这里,诗浓强行让自己停下了思考。
桐人也是,有着他必须背负的事情吧。但是那份重量只是他的东西,不是别人能帮上忙的,而且那也不是她应该做的。
像是要挥去那一刹那的迷惑似的,诗浓解除了Hecate的安全装置,短短地说了句。
“那家伙,我要杀了哦。”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就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用出色的猛攻解决了戴因的PaleRider,已经离开了桥面,正在沿着河流往北前进。边把那瘦削的背影纳入十字准心的同时,诗浓考虑着风向跟距离作出微调整。
然后,桐人终于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了。
“啊……好吧。但是,如果,那家伙就是那男人的话……”
——是那男人的话?作为狙击手特权的“没有弹道预测线的第一发”,在仅仅300米不到的距离下,而且是背向这边的情况下,难道还能避得开吗?
“……别开玩笑了。”
只用口型来回应了一句,她就毫不犹豫地把扳机——
扣下,前的一瞬间。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景,出现在诗浓的瞄准镜里。
PaleRider那青白色的迷彩服右肩上闪过小小的一下着弹效果,同时那瘦弱的身躯像是被撞开一样倒向了左边。
““啊……!””
诗浓跟左边用望远镜看着对面的桐人,一起发出了声音。
是狙击。而且是诗浓以外的某人。从河对岸,森林深处发出的。绝对没有错。
在惊讶的同时,她反射性地把所有集中力都投入到听觉去。那是为了捕捉到狙击PaleRider的步枪发射音的方向跟音色。但是——
再怎么试图去倾听,听到的都只是干冷的风声跟流动的水声而已。
“……听漏了吗……?”
对这么说着的诗浓,似乎想到了同样的事的桐人也低声回答。
“不,确实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是怎么一回事……?”
“能想到的只有……发动音很小的光学步枪……又或是,实弹枪装上了suppressor,不过……”
“su、sup……?”
诗浓瞪了一眼歪着头的桐人,想着到底要做这家伙的老师到什么时候的同时还是给他作出了解说。
“消音器啊。装在枪口的话就能抑制发射音的装置。”
“哦,哦哦……就是silencer吗。”
“也可以这么叫。总而言之,装了那个的步枪,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压抑发射音。命中率和射程会因为装上消音器而降低,明明是消耗品却贵得要命呢。”
“原来如此……”
边点着头的桐人,偷偷把视线投往诗浓架着的HecateII前端。在那里只装着大型的膛口制退器,就连菜鸟如桐人都能看出那不是suppressor了吧。在他说出什么之前,诗浓早一步补充了。
“这可不是我不舍得花钱哦。只是那不是我的风格而已。”
哼,地发了一下鼻音之后,她再次看向瞄准镜。倒在地下的PaleRider,就保持着那样没有站起来。虽然如此,但也好像不是被瞬杀了。如果已经死了的话,应该会跟不远处倒下的戴因一样,身体上浮现赤红色的Dead字样的。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既不逃也不反击呢——
疑问不止这一个。十分钟之前,“Satellite Scan”的地图上,周围1公里之内都没别的玩家这点,诗浓已经确认过了。也就是说,神秘的狙击手是在相当远的距离外狙击PaleRider的。那么一来,他用的步枪应该是相当大口径的东西。但是在GGO里,越是大的枪械用消音器的效果也就越小,命中率和射程的降低却会更加严重。枪声几乎听不到这点,无论如何也让人想一探究竟。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诗浓记得几分钟前才对身边的玩家有着类似的感触。有时也从这边提出问题吧,这么想着的她转过脸去说话了。
“……说起来,桐人,你之前到底是从哪里现身的?十分钟前的卫星扫描的时候,这山附近还看不到你吧。”
“啊……?我在那个PaleRider附近,大约500米左右的距离追着他,所以应该会显示在扫描器上啊……不,等等,我想到了。”
“什么?”
“这么说起来,十分钟前的话,我应该还在游过那条河的途中吧。因为一直潜在水底,所以卫星也找不到吗……”
——游、游过那条河!?
差点叫出来的诗浓,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确实这个游戏里,河跟湖也不是禁止进入的区域,掉进去的话也不会即死。但是在水里的话HP会持续减少,而且全身的装备重量也会让人无法正常游泳,要是想孤身游过那种幅度的河,不是背着呼吸辅助装置的蛙人型玩家的话是绝对做不到的。
“怎、怎么做到的……?”
对终于反应过来问他的诗浓,桐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耸肩回答:
“当然是先把装备全部卸下来啊。在状态窗里解除的武装会回到道具栏而不必用手拿着,是‘THE SEED’规格的VRMMO的共同设定吧。”
“………………”
已经不是吓呆能形容的地步了。先不提用游泳来渡过河面这个想法,竟然在战场上把武器防具全部数据化的这个大胆想法完全是不可想象的。诗浓叹着气说道:
“……公开展示你那虚拟体的内衣相了吗。外边看着直播的观众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咦,不是说那个直播,原则上不会播出战斗场景以外的东西吗?”
无法反驳。对于桐人说出的这句话,诗浓只能哼了一声来回应。
“……总而言之,潜进河底就不会被‘Satellite Scan’捕捉到这一点,我就记下了。但是,你做到这种程度追着的PaleRider,厉害是厉害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家伙呢。只是中了一发厉害的子弹就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话,无论如何都……”
不可能赢到最后,想这么继续说的诗浓,被再次举起望远镜的桐人打断。
“不……被吓到什么的,不是这么一回事……你仔细看看,那家伙的虚拟体,似乎有些奇怪的光效……?”
“咦……”
诗浓慌张地调高了瞄准镜的倍率。在夕阳的余辉下而很难判断出来,但PaleRider那青白的迷彩服上,确实有些青色的电光在闪动着。那种特效,之前也看过好几次。那个记得是——
“电……电磁麻痹弹……!?”
“什,什么来的啊?”
“跟名字一样,中了之后一段时间内都会生出高压电来,让对方麻痹的特殊弹。但是只有特别大口径的步枪才能装填,再说一发子弹的价值也高得离奇,对人战几乎没人用的。那是结成队伍去猎杀大型Mob时专用的子弹。”
实际上,在这么说明的期间,束缚着PaleRider的电光也逐渐变弱了。再过几十秒效果就会消失了吧。HP也应该几乎没减少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做那么高难度的远距离狙击的,实在是让人搞不清——……
“——!”
咚,的一声震动,不知是从自己体内产生的,还是从身边的桐人那传过来的。
从两人潜伏的灌木丛往北大约200米的地点,是横跨东西方向的大铁桥。而在桥的西侧,是头上转动着死亡判定的戴因的虚拟体。被从东边森林射出的电磁弹击倒的PaleRider,则是躺在再往北5米的地方,现在正打算站起来。在这两人的正中间,支撑桥的铁柱的阴影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来。
刚看上去,很难想到那会是玩家【人】。虚拟体的轮廓周围有着奇妙的光环。努力地观察之后,终于明白了那理由。覆盖全身的灰色斗篷本身就破破烂烂地裂成了布条,而那被风一吹就变得像是小生物群一样不规则地摆动着。如果把狙击手穿的迷彩叫吉利服【Ghillie Suit】的话,那个应该叫“吉利斗篷”吧。但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诗浓下意识地低声说道。那个破斗篷男,应该就是攻击PaleRider的那个狙击手了。但是,他是什么时候从森林出来去到桥上边的呢?即使穿着隐蔽能力很高的吉利斗篷,要是移动到什么都没有的桥上的话绝对会发现吧。还是说,像桐人一样游泳过河的?即使是那样,呼唤出状态栏武装起来的时候也不可能没被发现。
但是,在下一瞬间,把那些疑问都一口气吹散的冲击,发生在诗浓眼前。
破斗篷男一步步地前进着,把直到刚才为止都藏在斗篷里的、右手的主武装露了出来。
“……‘Silent Assassin’”【サイレント·アサシン】
像是呻吟一样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全长接近Hecate的大型步枪。比较一下的话,会发现它的枪身更细,但横跨机关部的好几个放热孔,还有连拇指的位置都考虑上的把手一体型枪托,然后还有全体经过去光化处理的银黑色枪身,酝酿出一种让人颤抖的冷彻感来。但比这一切更具特征的,是装在枪口的长长的sound suppressor。不,“装在上边”这种说法并不正确。那个步枪,是打一开始就以用suppressor为前提设计出来的。
正式的名称是“Accuracy International L115A3”【アキュラシー·インタナショナル·L115A3】。使用的是338口径·玛格南弹。比起HecateII用的50BMG弹在威力上是绝对的劣势,但L115并不是对物狙击步枪。从它有着专用的suppressor作为标准装备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为了狙击人类而制作出来的枪。最大射程,高达2000米以上。被击中的人,别说射手的样子,连为他带来死亡的枪声都无法听到。因此,它被赋予的通称正是——“Silent Assassin”。【沉默的暗杀者】
那个可怕的步枪,虽然听传闻说似乎也在GGO世界里存在着,但到现在为止还没看过实物。说到底,诗浓也没听说过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活跃着的SOLO狙击手。但是,那个破斗篷男,从对岸的森林深处准确地命中了PaleRider。必须有着足够的技术跟精神力,才能控制好与心跳联动着的弹道预测圆吧。
——是什么人啊。
反射性地看向左手的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离第三次“Satellite Scan”的发动,还有5分钟。这种情况下实在是太长的时间了。
瞄准镜里的破斗篷男,了无生气地把L115挂在右肩上。虽然诗浓凝视步枪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所属小队标记,但除了枪身下边装着枪管通条外没发现什么个性化的标志。在诗浓注视着他的时候,破斗篷男已经滑行到了依然倒伏着的PaleRider旁边。
几乎无伤地打倒了戴因的PaleRider,已经是浑身带着强者气息的玩家了。虽然诗浓并没听过他的名字,但恐怕在遥远的北方大陆里,他跟那个使用MINIGUN的“贝希摩斯”有着差不多的名气吧。但是像这样收在同一视野里看的话,却是破斗篷男的存在感更高一层。过去得到Hecate时SOLO打倒的巨大BOSS怪物一样——不,是更强烈的战栗感,让诗浓浑身都颤抖起来。
但是,越是确信着那个破斗篷男的强大,心中的某个疑问就越是浮现出来。
拿着那么稀有的枪跟有着与之相匹配的狙击技术的话,为什么不用实弹而是用电磁弹呢?被338口径弹头命中头或者心脏的话,一击瞬杀轻装上阵的PaleRider应该不难吧。不,如果是麻痹对方之后再加以精密射击的战斗风格也不是无法理解。但是破斗篷男却只是命中了一发麻痹弹就从森林里出来,在HP槽几乎没减过的PaleRider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身形。这样一来,之前作出的高难度狙击不就完全没意义了吗。
无法推测对方目的而出现的恶劣心情,让诗浓紧紧地抿起嘴唇。
说起来,旁边的桐人还真是过于安静了吧。虽然也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诗浓又踌躇着不想从破斗篷男上移开眼睛,于是便继续窥视着瞄准镜里的情况。
移动到PaleRider眼前的破斗篷男,就那样让L115挂在肩上,右手伸进了破斗篷男里边。哦,是打算用副武器做出最后一击吗,诗浓马上这么想道。就算是小型的辅助机枪,在零距离之下射光一弹匣的话也应该够把HP削光——
“……咦……”
但是诗浓再次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破斗篷男拿出来的,再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手枪。虽然夕阳造成的明亮对比太强烈了,很难判断出笼罩在阴影里的那把枪的种类,但只从轮廓上就可以断言那是一把什么加装都没有的半自动手枪。
说到手枪,子弹一发的话伤害确实不比辅助机枪逊色,但扣紧扳机时却无法全自动射击。要射出足以扣光对方生命值的子弹必须花上相当的时间。但是横躺着的PaleRider,现在即将从麻痹状态下恢复过来。要是他能动了的话,无疑会马上用右手的散弹作出轰击。那样一来,被轰开然后即死的,就会是破斗篷男那边了。
但在这情况下,被黄昏的风吹拂翻动的吉利斗篷那背影上,还是看不出一点点的焦急跟动摇。枪口对准着地上的PaleRider,这次他把左手从斗篷里拔了出来。那手上什么都没拿着。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破斗篷男把空着的左手指尖,点在了兜帽的额头上。然后移动到胸前。再来是左肩。最后,又点到了右肩。
那就是所谓的——划十字吧。是对即将死亡的敌人的饯别吗。但是,时间上应该没空闲让他做这些事才对啊。难道他有在最短距离下躲开散弹轰击的自信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幸运地得到了珍稀枪的,单纯的乐观主义者……?
被过多的违和感所困扰,又一次抿起了嘴的诗浓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小小的低语。
“……诗浓,攻击。”
是桐人的声音。这短短的一句话,带着之前闻所未闻的紧张感。所以诗浓下意识地反问:
“啊?哪一边?”
“那个破斗篷男。拜托了,快攻击,快!在那家伙攻击之前!!”
那过于迫切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意志的力量,让诗浓马上把右手食指扣上Hecate的扳机。以往的话明明是会反射性地抱怨一句的,但现在的诗浓却毫无怨言地把十字准心的交点跟那破斗篷男重合起来。从周围的沙尘效果推算出风向跟湿度,然后微调整准心。往指尖注入力量,毫无偏差的绿色着弹预测圆刚好覆盖了对方全身。
理论上,是应该静静地等待两人的战斗终结,然后攻击战胜的一方的。要是现在攻击那个破斗篷男的话,从麻痹恢复过来的PaleRider马上就会逃入左边的灌木丛地带,不会再有第二次狙击的机会了吧。
就算明白到这一点,诗浓也没放松手指上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必须攻击那家伙的感觉。停下呼吸,在胸中积储假想的寒风。用那份寒冷,让心跳平稳下来。咚……咚……跟脉动关联着扩缩的预测圆,在敌人的背后中央缩成一点——
轰鸣。
大型的膛口制退器里,喷出有如火龙吐息一般的巨大焰花来。
跟对象的距离只有300米。不可能避开的。诗浓甚至幻视到了后背出现一个大洞的虚拟体被轰飞的情景。
————但是。
实际上,在诗浓扣下扳机的同时,破斗篷男的玩家就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毫无重量感地向后倒下了。必杀的子弹,掠过他的胸前飞走,在遥远的大地上轰出一个虚空的洞来。
“什……”
惊叫出来的诗浓,马上确切地感觉到了。对方的脸在朝往这边,破烂的兜帽里射出的视线穿透了瞄准镜,捕捉到了自己眼中的惊讶。然后那隐藏在黑暗里的嘴脸,确实浮起了邪恶的笑容。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把嘴里的呻吟吐出:
“那……那家伙,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们藏在这里的事……”
“怎么会……!那家伙一次都没有看向这边啊!”
听着显得同样动摇的桐人的声音,诗浓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种避法,没看见弹道预测线的话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也就是说,在某个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子,然后被系统识别到了……”
在这么说的期间,右手像是自动机械一样为Hecate装上下一发子弹。虽想再次进入狙击准备,但诗浓却迷惑了。对于那种反应速度的敌人,有预测线的单发攻击九成九是打不中的。那么,赌上弹匣里的剩下4发子弹继续攻击的话呢?但那只是白白把所有子弹打空,而且还会有被逼近距离的危险性。怎么办……怎么办呢。
像是看穿了她那一瞬的迷惑一样,破斗篷男抬起了身体。
再次把右手的半自动手枪指往PaleRider,用拇指拉起了击锤。然后伸出左腕托住把手,以侧身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扣下来了扳机。
小小的闪光。迟了一瞬间之后,干哑的枪声传到了诗浓耳中。
“啊……!”
在身边,桐人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呻吟起来。
那子弹,理所当然地没有打偏,命中了PaleRider的胸部。虽然闪出了会心一击的特效,但在这个世界里,不管打中哪里一发9毫米的毛瑟弹都是不可能即死的。再说PaleRider的HP还应该剩下九成有多吧。但不知为什么,破斗篷男没有继续攻击下去。他保持着韦伯式站姿【译注:似乎是ジェフ·クーパー想出来的一个动作,就是破斗篷男正在做的这个,作用是安定枪身】,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明明知道诗浓正在瞄准他,却一点都没藏起身形的打算,是因为他有自信不管被狙击多少次都能避开吗?
一秒,两秒,三秒——
这时,束缚着PaleRider的电磁闪光终于失去效果了。
穿着青白迷彩的身体如同全身装设了机关一样弹跳起来,呼的一声以只能看到残影的速度举起了右手的AR17散弹枪,枪口甚至刺入了破斗篷男的胸部。如字面所说的零距离。这样一来散弹将全部命中心脏。这可跟半自动手枪不同,一击秒杀也不奇怪。
诗浓跟桐人,还有恐怕是全GGO世界跟外侧的现实世界里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都吞下口水睁大眼睛看着这情景吧。
反击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代替的是,啪的一下小小的音效传到了诗浓耳中。那是从PaleRider右手手上掉下来的AR17,掉在脚边褐红色沙地上的声音。
然后,就像是关节坏掉的人偶一样,PaleRider的双膝跪了在地面上。就算如此虚拟体还是没停下来,慢慢地、慢慢地往右边倒下,最后横躺在地面上。
从诗浓的位置看去,只能看到钢盔眼罩下PaleRider的口型。长得大大的那个嘴巴,既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惨叫,又像是因呼吸不到空气而在痛苦着。
他用跟之前截然不同的虚弱动作举起了左手,做出个紧紧地抓住了胸口中央的动作,然后——
包裹着青白色迷彩的身体,被让人想起噪音的不规则光晕所包围,然后突然消失了。
残留到最后的光,组成了“DISCONNECTION”这样的小文字,然后像是融入夕阳一样消失了。
“………………什么啊,刚才的是”
几秒之后,诗浓才终于挤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破斗篷男的玩家,只用手枪打中了PaleRider一次。那个时候,还剩很多的HP。那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之后PaleRider解除了麻痹,打算用散弹枪反击,在那之前不幸地发生了线路故障,然后他从游戏里掉线了。
如果合理地说明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样吧。
但是,线路故障的时机会发生得这么好吗?而且,险险逃过逆转的必杀一击的那个破斗篷男,比起因幸运而得救,更像是事先预测到那次掉线一样。不,真要说的话——
就像是,用自己的意志让PaleRider从游戏里掉线了。
那不可能。在游戏里,不可能干涉得到其他玩家的连接信号的。
但是,那个破斗篷男,对于PaleRider的消失却没表现出一点点惊讶的样子来,只是从容不迫地把左手收回斗篷里边。然后他举起了拿着手枪的右手,直直地指向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有什么啊,诗浓马上发现了。那是在直播大会的虚拟摄像头。为了让玩家知道镜头所在,设定成淡淡的发光体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动作,是在向无数的观众们夸耀。但是,为了什么?刚才跟PaleRider的战斗,只是对方线路故障,也就是不战而胜。无论如何他都说不上值得夸耀的胜利的一方。还是说——果然,那个消失正是由破斗篷男引发而让他得到胜利的吗?也就是说……
“那家伙……能够把其他玩家,强制下线吗……?”
诗浓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旁边的桐人,用有如梦话一样的声音回答了。
“……不对。不是那样。不是那么温和的力量…………”
“温和?哪里温和了,那是很过分的行为吧。说是作弊也行了吧,运营商在干什么啊……”
“不对!”
忽然,桐人紧紧地抓住了诗浓的左手。反射性地想挣脱开来的诗浓,被接下来的话吓得全身冻结了。
“那家伙,并不是从网络掉线了。是被杀了。就在刚才,PaleRider……操纵PaleRider的玩家本人,在现实世界里死掉了!”
“…………在…………”
在说什么啊。
想这么回话的诗浓,再次被桐人的话打断了。
“不会有错的。那家伙……那家伙就是‘死枪’——‘DEATH GUN’啊!”
那个名字诗浓曾经听说过。在把暧昧的知识从记忆深处慢慢拉上来的同时她慢慢开口道:
“…………DEATH……GUN。那不是,那个,奇怪的谣言……?记得是,在街边的酒馆里还有广场上,攻击了上次大会优胜的‘泽克西特’跟得到上位奖的‘薄盐鳕子’,然后被击中的二个人随后就不再上线了……”
“是的……”
低下头来的桐人,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诗浓的脸。在那漆黑的大眼睛深处,似乎有着前所未见的深深冲击跟恐怖、还有别的什么感情在激烈地翻腾着。
“我也是……最初以为根本不可能的。就算昨天,在待机室里看到了那家伙,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去继续否定着。但是,已经无容置疑了……那家伙,用不知道什么方法,真的杀害了其他玩家。实际上,‘泽克西特’跟‘薄盐鳕子’两人的尸体,都在不久之前被发现了……”
“………………”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的?你是谁?然后,你又跟那个破斗篷男,有着什么关系……?
被告知“死枪”真的存在之后,比起惊讶,诗浓更先是对桐人这个人产生了怀疑。数之不尽的疑问积压在胸中,让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不,实际上,不可能马上相信的吧。在游戏里真的把人杀掉?这实在太离奇……不,应该说是太矛盾的想法吧。真的能把生命残杀掉的话,那已经不能说是游戏了。但是,听着桐人那让人无法想象是假想的虚拟体那认真的声音,看着他的神情、还有眼神,总觉得无法让人说着“开什么玩笑”而一笑置之。真的——到底他,是什么人呢……
看诗浓被混乱至极的思考压得说不出话来,桐人终于把像是要射穿一切的视线移开,重新看向远方的铁桥。像是被传染了一样,诗浓也转头向那边看去。
让PaleRider“退场”了的神秘破斗篷男,收起指向镜头的枪,瞥了倒在南方的戴因一眼。腹部上方浮现着“Dead”字样的戴因,虽然还是处于登陆状态,却别说语言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所以也无从得知,对于就发生在身边的这场奇怪的战斗,他有怎样的感受。
把手枪收回枪包,重新背好肩上的L115的破斗篷男,开始迈步向戴因的方向走去。难道说,他连已经是“尸体”的戴因也要攻击吗,诗浓紧张地想着。桐人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瘦弱的身体抖了一下。现在的他,似乎随时都要冲出灌木丛的样子。
但是,幸运的是——应该说是幸运吗,破斗篷男并没有再次拿出半自动手枪,就这样走过了戴因身边。他没有走过吊桥,而是跟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绕到大铁柱的另一侧消失了。是打算顺河而下到更下游的地方吧。虽然一时之间看不见了,但从那个位置的话只可能沿着河流从北向南漂流。一旦开始移动,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在视野内的——……
“…………没出现啊……”
桐人低声说着。诗浓无言地点了点头。那个破斗篷男,过了10秒也依然没有现身。也就是说,应该还是潜伏在桥桁的阴影处吧。是在警戒着诗浓的狙击吗?
在这时候,左手上的的闹钟发出了轻微的震动。诗浓看向手表,8点44分50秒。再过10秒,第三次“Satellite Scan”就会进行了。从袋子里拿出终端,看着画面。
“桐人,你继续监视桥吧。我用这个确认那家伙的名字。”
“明白了。”
听着对方迅速地回应,诗浓等待着地图的更新。还有三秒……二、一、扫描开始。在遥远上空飞行着的宇宙大战时代的间谍卫星,不留空隙地扫描着地表的状况。那个电子眼的话,能轻易贯穿简易的遮蔽物。不是躲在洞穴里,或是像桐人验证过的那样潜入深水里的话,就无法逃开监视的眼睛。
啪啪,的音效伴随着光点出现在屏幕上。在更南的山顶上,力奇依然是站在那里。恐怕直到大会结束都不会从山上下来吧。
在他越800米北方处,灌木地带的山崖上,紧接着的两个光点是诗浓跟桐人。远离这里的玩家们,绝对会推测他们是在进行接近战吧。总不可能想到他们是并肩躺在灌木丛里边的。希望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吧。
然后,再200米往北,是极其淡薄的一个光点。那是死亡状态的戴因。本来的话应该在更上一点会有个代表PaleRider的光点,但这里没有显示出来。然后,戴因的东边,铁桥下边的那个破斗篷男的光点——
“咦……没、没有!?”
诗浓脱口而出,像是要吞下画面一样瞪视着终端的高精度画面。
再怎么凝神注视,铁桥周围也只表示出了戴因的光点。发生什么事了,在一瞬间的恐慌之后,诗浓好险将思考拉回正轨。
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像是桐人一样,潜入河里躲开了“Satellite Scan”。这么说来,这是……
“……机会啊。”
听见诗浓的声音,桐人的眉毛挑了一下。见他在偷偷留意这边,诗浓快速地说明了情况。
“那个破斗篷男,没有出现在终端上。是潜进河里了吧。那么依赖,现在的他应该解除了所有武装。上岸之后呼出窗口武装起所有装备,至少要10秒。在那时攻击的话……”
“只是一把手枪呢?那种程度的话,装备着也可以在水里移动的吧?”
在说明的途中被这样的问题打断,诗浓黑着脸回答道:
“虽然没试过,但只要有还算不错的STR跟VIT的话,多半……不过,就算真的是那样,要压制一把手枪也不是难事……”
“不成!”
桐人发出了一声意料之外的低吼,然后再次紧紧地握住了诗浓的左腕。
“你也看见了吧,那家伙用的黑色手枪,抹杀了PaleRider!就算只被打中一发,说不定也真的会死掉了啊!”
闪耀着意志之光的漆黑眼睛,让诗浓一瞬无法避开视线。意识到之后别开眼神,她轻轻地摇头开始反驳。
“……但是,果然,我无法相信。只是游戏里被击中了,就真的会死掉什么的……不,在那之前,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破斗篷男就是按自己的意志去杀人了吧?那不可能……我不想相信,GGO里会有那种人……明明只是在VRMMO里……”
对,即使是在杀戮横行的“Gun Gale Online”的荒野,对诗浓/诗乃来说,终究也不过是“温柔的世界”而已。
在这世界里不存在真正的恶意与杀意。通过子弹跟硝烟表达出来的,是想比对方更高明、想比任何人都更强大,这些纯粹化的目的意识而已。毕竟你看,这个世界里不管用几发、几十发子弹轰人或者被轰,也不会流出哪怕一滴血。痛楚、伤痕、还有其他的一切现实性的损害都不会发生。也就是说,战斗就算会导致悔恨也不会导致仇恨。即使是在那天的激战里,诗浓被贝希摩斯的MINIGUN炸飞了左脚,而贝希摩斯则是被诗浓的Hecate击碎了身体。但在那场战斗之后诗浓心中留下的,是自信跟反省,还有对于强者贝希摩斯的敬意而已。而诗浓也相信着对方也是这样的。
所以诗浓选择了这个GGO世界,作为现实世界里那个软弱的自己,跟那段厌恶的往日记忆之间的缓冲装置。在这里战斗下去的话,诗浓构筑起来的自信的总量,总有一天会超过苛责着诗乃的怨念之深,她是这么祈愿着的。
VRMMO里边,不应该出现真正的恶意。不然那就已经不是假想世界了。那不正是诗乃所恐惧、希望视而不见的、现实世界的黑暗吗……
“我……不会承认的。不是PK,而是真的去杀人的VRMMO玩家不可能存在。”
对于诗浓的这声宣告——
桐人用饱含着深深痛楚的声音回答了。
“存在的。那个破斗篷男……‘死枪’,在我以前身处的VRMMO里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明明知道对方真的会死还是挥下了剑。就像刚才,攻击PaleRider时那样。然后……我也是…………”
说到这,桐人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而松开了诗浓的手腕。
但是,从刚才那沉重的话语,还有至今为止从对话里断断续续知道的桐人的过去拼凑起来,想推测他没说的部分也不是难事。
三年前——西历2022年底发生的,震撼日本全国的“那个事件”。就连在当时对VRMMO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诗浓,也因每天长时间的新闻报导而知道了相当多的事情。当时,被囚禁于假想世界的年轻人总数达一万以上。二年后被解放,回到现实世界的约有六千人。也就是说,因为这个事件,有四千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桐人他,毫无疑问是那个世界归来的“生还者”之一。然后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死枪”也一样。不,不止是这样。刚才桐人的话里,还包含着更可怕的事实。
游戏内的死亡会导致现实的死亡——的那个世界里,“死枪”以自己的意志杀害了众多的玩家。明知对方真的会在现实世界里失去生命还是这么做了。那正是诗浓之前所说的,“真的去杀人的VRMMO玩家”。
那种家伙,在GGO里……此时此刻,就在“第三次BoB本大会”的场地上登录了,而且要以不明所以的手段,像过去一样真的杀掉其他玩家。桐人想说的,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混乱的思考中,终于能理解到这里的瞬间,诗浓感觉全身都渗出了冷汗。
视野开始一片漆黑。从正中央开始,一团黑暗逐渐扩散开来。在黑暗里边,潜藏着什么东西。它正在看着诗浓。这个视线——了无生气、虚浮的、然后像是粘在身上的这个视线是…………
“……浓,诗浓!”
忽然被叫到名字,诗浓一下子睁开了双眼。在逐渐远去的黑暗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脸担心的桐人。看到那包含着清秀跟艳丽的美貌,虽然条件反射地感到了嫉恨,但恐惧症的预兆倒是被压下去了。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诗浓回答道:
“……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说真的……虽然无法马上相信你说的话……但是,我开始觉得不是全部都是假的了。”
“谢谢你。那样就足够了。”
在桐人轻轻点头的同时,诗浓右手的终端上显示的光点群开始闪烁起来了。是上空的卫星准备飞走了吧。急忙把地图模式改成全局地图,确认光点的数目。明亮的,也就是还生存着的玩家有十七个。黑暗的,也就是死亡的玩家有十一个。总共二十八个。
“果然,数目对不上……”
开始时有三十个玩家才对,那除了通信切断而消失的PaleRider之外,还差了一个光点。那恐怕就是,躲在河底逃过扫描的“死枪”。不,不止是潜入了河底,说不定还在移动中。是在远离呢,还是在接近呢。如果是后者的话,现在这一瞬间,他也有可能从诗浓跟桐人潜伏着的灌木丛东侧的水面上跳出,然后对他们展开强攻……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画面上的光点终于全部消失了。这么一来,接下来的15分钟里,只能靠自己的五官来寻找敌人了。
偷偷地看了一眼东侧,但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迹象。恐怕那破斗篷男是从河底往北移动了吧。那家伙的主武装,L115A3“Silent Assassin”是一把可怕的武器,但终究是用着跟HecateII一样的栓式枪机,并不适合中、近距离的战斗。比起勉强使用它跟两个敌人挑起战斗,还是先拉开距离隐藏起自己的位置情报比较有利吧。
这么想着的诗浓,混着叹息开口了。
“……总而言之,我们得快点从这里离开了呢。以为你跟我是在战斗中的那些家伙,会想坐拥渔夫之利而跑过来的。”
“……也是啊……”
桐人闭目想了一瞬间,然后马上看向诗浓说话了。
“在大会结束之前,请你藏到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虽然想这么说,应该没用吧。”
“当……当然了!”
诗浓马上用自己能发出的最高分贝的声音回喊说。
“去学‘木桩力奇’做那种事,我才不要呢!说到底,绝对安全的地方什么的,这个岛上根本不存在。北部的沙漠地带上,好像有着卫星无法扫描到的洞穴,但只要往里边扔入一个手雷就会马上阵亡了。”
“……明白了。那么,就在这分手吧。”
“咦…………”
意料之外的话,让诗浓一时无话可说。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她才终于能平静地回话了。
“你、你又打算怎么办啊。”
“我的话,要去追击那家伙……‘死枪’。绝对不能让他再用那手枪去攻击别人了。然后……直接对面的话,一定能想起来的。那家伙以前的名字。那样的话……”
然后桐人紧紧闭起了他鲜艳的红唇。浅浅地呼吐了一下之后,再次从正面看着诗浓。
“……诗浓,拜托你了,尽量别接近那个破斗篷男。我跟你约好了。下次在这个岛上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全力跟你战斗。……刚才,能不攻击而听了我的提议,谢谢你了。”
微微低下了头,黑衣的光剑使一下子跳出了灌木丛。
“啊……等……”
在诗浓反射性地叫住他的时候,突击靴已经踏在褐红色的沙砾上了。然后就那样,头也不回地往北方的桥开始前进。
“~~~~~~~~…………”
全力吸进的空气,随着一句无声“真是的”吐了出来,然后诗浓也马上穿出灌木丛站了起来。被这粗暴的动作破坏的灌木们,其枝叶的碎片都在向周围飘散的途中消灭了。
“给我等一下!”
这么一叫,已经离开了20米的影子马上停下了。看也不看地提起脚边的Hecate,背在右肩之后,诗浓也跑着追上了桐人。她看也不看对方那满是惊讶的脸,看着前方开口了。
“……我也一起去。”
“啊……?”
“我说啊,你是打算跟那个‘死枪’战斗吧?那家伙,就算不说那手枪的力量也是很厉害的啊。在跟我战斗之前就输给了那家伙的话,我们就没法再在这战斗了吧。虽然我也不太情愿,但暂时先共同作战,把那家伙从这岛上……从BoB本大会里赶出去才是正途吧。”
把跑过来时在脑里刚想好的台词超高速地组织起来说出后,诗浓偷偷地看了桐人一眼,对方则是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大概是担心的部分占了上风吧,长长的黑发马上随着头摆动起来。
“不……那可不行。诗浓你也看见了刚才的战斗吧?那家伙真的很危险。要是被击中了,说不定会危害到现实世界里的你……”
“又不知道‘死枪’到底往哪个方向离开了,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危险程度都是一样的吧。再说,我可不想一直担心着在这种开阔地形里还不懂好好警戒周围的某个菜鸟呢。”
“…………那方面,虽然说不定真是那样……”
桐人苦恼了几秒之后,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忽然,他的右手有如电闪般挥动起来。诗浓发现到他拔出了光剑,是在柄里伸出了青紫色的能量刃之后。
啊,这家伙难道是想在这情况下偷袭我来达成约定!?诗浓马上紧张起来。但另一方面,桐人却是迅速地把视线投往西方。诗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约100米远的大岩石阴影里,正好有着好几条红线——弹道预测线向他们杀来。
不知是谁的枪发出了全自动的咆吼,但不留空隙地袭击而来的子弹风暴,却全部被桐人的剑刃所压倒,而诗浓虽然硬直了一秒左右,但也马上反应过来趴到了地上。在半空中她就已经把肩上的Hecate拿了下来,在采取伏射姿势的同时,枪身上的支架也已经撑到了沙地上。
在听出袭击者的枪是全自动时就已经基本上确信了,而瞄准镜对面看到的果然也不是“死枪”的吉利斗篷。头顶上像是装上了簪缨的半开式头盔,还有右眼上装着的眼带型瞄准辅助装置——很容易就能回想起来。那是上次、上上次大会里都有出场的名为“夏侯惇”的突击步枪士。武器是“Norinco CQ”【ノリンコ·CQ,国产的仿M16A1/A2】。虽然他是个有着相当经验的老练武者,但现在那刚毅的虚拟体脸上却是吓掉了下巴。也不奇怪啦,明明是在突袭的情况下打空了一个弹匣,却被谁都以为是因兴趣而装备的武器光剑完完全全地挡了下来。
“说笑的吧!”
正如是古中国武将该有着的、很像是满面胡须的人该有的声线发出了这么一声,然后夏侯惇马上躲到了岩石的阴影里边。桐人看了诗浓一眼,然后耸耸肩说:
“那就先从那家伙开始吧。我向前突击,援护就拜托了。”
“…………明白。”
事情的发展变得奇怪起来了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在这么想着的同时,诗浓把脸贴到自己爱枪的木制枪托上。
第十一章
“镜头总是照不到哥哥啊。”
望着薄薄的屏幕,金色马尾辫在背后摇动着的莉珐说道,听到这话,坐在其身旁的西利卡,浅棕色头发中伸出的三角状猫耳动了动,并作出了回应:
“真的……很意外啊。如果是桐人的话,应该最一开始就冲出去啊。”
“不不,那小子别看是那样,其实心计很深的。他可能是躲在某个地方哟,等参赛者减到一定程度哟。”
坐在房间吧台前的克莱因说道。和莉珐,西利卡一同并排坐在中央处的沙发上的亚丝娜听到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桐人也不会这样做哟。……我想不会这样的,嗯。”
轻声落在亚丝娜的左肩上,手掌般大小的小妖精——亚丝娜与桐人的“女儿”同时也是人工智能的唯,啪嗒啪嗒拍打着翅膀,说:
“是啊。爸爸一定会以摄像机无法捕捉的速度,一瞬间移动到敌人身后,给对方突然袭击吧。”
对于这很贴近现实的推论,这次轮到左侧的利兹贝特笑了。
“啊哈哈,很有可能啊。而且,明明是在用枪的游戏中,却不用枪而是用剑哟。”
一瞬,所有的人都想象起了桐人的样子。不一会儿,爽朗的笑声充溢着整个房间,蜷缩在西利卡腿上的小龙也噼咔噼咔的动了动耳朵。
隔了许久方才聚集在一起的六人加一只【估计指的是西利卡带着的龙】,选择的地点却不是在现实世界之中。而是在所有人游玩的VRMMO-RPG“Alfheim Online”之中。在广阔的世界地图中央处的巨大“世界树”上的空中都市“依格朵兰西-辛蒂”。亚丝娜与桐人共同租借的房间,成为了这次聚会的会场。
月租只要两千urud,但却相当宽广。地上铺满打磨得十分漂亮的地板,中央处放置了一张大大的沙发,墙壁处还安置了一个家庭酒吧台。架子上并排摆放着的无数瓶子,都是在虚拟世界依然秉持着酒鬼性格的克莱因从九个妖精领地,以及地下Yotsuheim中搜寻而来的。其中像是有一瓶“除了不会让人酒醉之外,比起三十年的威士忌还要美味”的佳品似地。但对于未成年的亚丝娜来说,当然是无法理解其价值的。
南侧的墙上铺设了一块巨大的玻璃,依格辛蒂的壮丽风景可以尽收眼底。不过今天,大家却没工夫眺望夜景。兼做屏幕的这个巨大玻璃,此时正放映着其他世界的景象。也就是——网络放送局“MMO STREAM”正在直播的,“GunGaleOnline”最强玩家决定battleRoyal大会“第三届Barrett of Bullets”的现场影像。
这次聚集在一起的理由,就是为了给毫无预告便闯进了这个大会的桐人加油,或者说是声讨。遗憾的是,一名巨汉斧战士伙伴艾基尔,却没有露脸。因为在现实世界中经营的咖啡店兼酒馆,现在正是人多的时间。而亚丝娜现在,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他的店铺“Daisy CAFE【ダイシー カフェー】”的二楼潜行登陆的。为了都是在大会一结束,立马采取速攻行动捕获同在市区中心潜行的桐人。
“不过啊,桐人那家伙,居然从ALO转换过去,参加这个大会啊。”
单手拿着杯子,倒满了呈现不可思议的翡翠绿色的酒,歪着头的利兹贝特说道,并将视线从左侧的莉珐扫过望向亚丝娜。桐人是因为ALO内的伙伴,同时也是水精灵族的魔导师“克里斯海特”——也就是总务省虚拟课公务员菊冈诚二郎——的委托前往GGO世界的这件事,这其中只有莉珐与亚丝娜以及唯知道。亚丝娜看着莉珐带着“回答就拜托你了”这个含义的眼神,考虑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是啊……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奇怪的打工吧。好像是为了调查VRMMO的‘the SEED连接体’的现状吧。而GGO又是唯一一个有着‘通货兑换系统’的游戏,因为这些才选了那里吧。”
这些说明都是桐人说给亚丝娜的。不过,亚丝娜却没有认为这些就是事实的全部。但也没有认为桐人是在撒谎,但一定还有什么事情他没有说出。在前天约会完毕回家的途中,听桐人说出转换理由,当时一看他的脸色及态度马上就明白了。
不过,亚丝娜那时却没敢去问。桐人之所以不说,可能有着什么必要的理由。而那些理由,也并不是要背叛自己,亚丝娜这么坚信着。
所以亚丝娜只说了声“加油”,并把桐人送了出去,才会和知心的朋友们,一同从遥远的其他世界观看比赛的直播影像——不过。
就在这几天,胸口深处,却有着一种奇妙的骚动。
这并不是不信任桐人,而是更为模糊的预感。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已经发生了,亚丝娜有股这样的感觉。就像以前,在艾因格朗特的迷宫区,被索敌范围外的大量怪物包围时的那种,无形的不安。
声音以及表情没有表达出的亚丝娜的忧虑,却别挚友的第六感察觉到了,利兹贝特也用含糊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打工,啊。嘛啊,不管是什么样的游戏,马上就能掌握秘诀啊,桐人的话马上就能适应的……”
“但是啊,一下子参与PvP大会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调查的话,只要在街道上向其他人询问不就成了吗?”
坐在墙角处的克莱因这么问道,亚丝娜莉珐四人听到他的问题,也都歪起了头。不一会儿,西利卡不敢确定地说:
“难道是……在大会上优胜,能够很快赚取大量的资金,并通过通货兑换系统兑现吗?好像,能够兑换的最低额度也是相当高的……”
接受了西利卡的发言,亚丝娜肩膀上的唯补充地说:
“虽然官方网站上没有汇率的记载,但还是能够在网络上查到,兑换系统最低额度在GGO游戏内的通货是十万Credit,按照兑JPY的百分之一汇率,可以兑换到一千元。然后将电子货币充值完成的代码通过发邮件的形式发送到玩家登陆的邮件地址中。大赛优胜奖金有三百万Credit,全部兑换的话可以变现三万元。”
唯流利地说,虽然看似轻松,但这些都是唯将如今网络上的膨大信息实时检索,并搜集的结果。其搜索速度以及筛选的精度,无论哪个“检索达人”都比不过的。桐人经常,亚丝娜他们则是偶尔,会为了撰写报告作业而求助于她。
“谢谢,小唯。”
用手指摸着小妖精的头,亚丝娜一边思考一边说:
“……兑换系统,也不像是很复杂的东西。把电子货币代码化后通过邮件发送过去,我们能做的到。那,桐人去调查的东西应该不是这个……”
“也有可能是为了赏金三万元而去的啊。”
对于克莱因这番话语,大家都苦笑了起来。笑声中混杂着利兹贝特快速回应的“又不是你”的话语,紧接着改变了表情的她,说:
“不够,如果是battleRoyal的PvP大会那就很普通了,躲在某个地点瞄准上位奖金也是经常用的手法。ALO里也有这样的大会,但持续躲在一个地方超过几分钟,则会自动引来看破魔法,并暴露所处的位置,对吧?”
“……而且,说实话,这和哥哥的性格稍微有些不同。如果是他的话,我无法想象他能躲在一旁听着战斗打响的声音,而一直忍耐着不出来。”
这番评论也只有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莉珐能够说出。一行人听到这番话,都“嗯”的点头表示赞同。
在此期间,换算成现实世界大概是三百英尺的巨大屏幕,正用多元的方式直播着现场影像。因为是枪击战,因此转播基本上都是视角跟在一名玩家身后的形式。在虚拟摄像头追赶的同时,方框下部显示着该玩家的姓名,不过,被分割成十六份的画面上却没有“Kirito”的名字。
“哦,那个人好强啊。感觉就这样观看GGO也十分有趣啊。枪械好像是自己制造的啊。”
继承了SAO时代的职业,在ALO内也是工匠妖精族的锻冶师的利兹贝特这么说道,听到她的这番评论,亚丝娜不由得微微张开嘴,说:
“等等,不会利兹你也想说要转换到GGO里去吧。新生艾因格朗特的攻略现在才开始哟。”
“是啊,利兹!马上,就要有着开放第二十层的升级包了哟。”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西利卡也插话道,利兹贝特只得抬起双手。
“我明白了,明白了哟。我只是觉得那人不论在哪个游戏中都很强啊。那个‘青色外衣’的人,一定是这次的优胜候补者……”
刚说处这话,在同一个画面中,青色外衣的玩家便倒了下来。
镜头回旋,这次变成了被打倒的青色服装的视角。下部写着“PaleRider”的名字。
虽然倒地,但并非是一击死亡。可以看到以右肩伤痕为中心有细细的电流在游走,并封锁住了虚拟体的行动。
“就像是风魔法的‘封雷网’啊。”
听着风妖精族魔法战士莉珐的言论,火妖精族的刀使克莱因,不爽似地将他那包裹着方格头巾的竖立红发拨了拨。
“我,对不擅长应付那些了。不管怎么想魔法的自动导向性能也太好了。”
“你对弱体化魔法全部都不擅长应付吧!稍微提升点魔法抵抗技能啊。”
“哼,不要。既然是武士,那就不要加一点跟魔法相关的东西,不要加。”
“我说啊,从很久以前开始,说到RPG游戏中的武士,都是战士加黑魔法的单位哟。”
克莱因与利兹贝特望着对方,苦笑起来,亚丝娜则是伸出右手放在有些问题的画面上,两根手指向左右展开。将躺在地上的PaleRider的画面放大,将其他直播画面挤到一旁。
因突如其来的麻痹倒在地上也过去了十秒以上,但镜头里却没有其他人过来。有的只是,赤红色的大地与铁桥,以及下方流淌的河流,以及笼罩在沙尘中的对面的树林。
沙拉。
突然一阵声响。五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身体微颤。从画面的左侧,一名身着黑色衣装的人突然走进了镜头。摄像机徐徐拉近,将新登场的人物的全身映入到大大的屏幕中。
“……幽灵……?”
发出这嘶哑般的声音究竟是利兹贝特还是西利卡——或者说是亚丝娜自身呢。
破烂不堪的深灰色斗篷随微风摆动。帽檐将脸部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两只如同鬼火一般的眼睛在深处闪烁着。这让亚丝娜一行人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艾因格朗特中,让大家都十分棘手的幽灵系妖怪,简直是太像了。
闭上眼睛一会儿,再次望向画面。当然,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真正的灵体,而是参与大会的一名玩家。斗篷下摆处可以清楚的看见两只脚,右肩上则背着一把大个的黑色猎枪。恐怕这个斗篷男,就是用电流麻痹了PaleRider的人吧。远距离利用捕缚系魔法封锁敌人的行动,随后接近对方使用物理攻击给予致命一击,这种类型的魔法战士,在ALO里也是十分流行的能力构成。
出乎亚丝娜的预料,破损斗篷男却把右手插入怀中,掏出一把黑色手枪。不过,如果说它才是伤害的主要来源的话,该怎么说呢……未免有些太小了吧……
“……不觉得有些寒酸吗?”
完全有着相同想法的克莱因在房间角落处说道。依旧像往常那样,抬起那长满胡须的下颚,用手噌噌地搓着,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看,肩膀上背着的那把大个步枪的ATK更高一些啊。用那个射击不就行了啊。”
“子弹的价格很高,可能是这样吧?在ALO不也是,大魔法的释放要耗费大量的触媒么。”
就在大家一同思考并赞同莉珐的意见时,斗篷男的黑色手枪后的撞针微微运动起来,枪口则是对着躺在地面上的PaleRider。
不过,就象是让对战者——或着说观众焦急一样,并没有扣下扳机。而是抬起左手,作出了出乎人们意料的动作。他用食指与中指的指尖,按照额头,胸口,左肩,右肩的顺序依次触碰起来。
瞬间——
刷拉,亚丝娜脑海内部,就像是产生了一阵小小的痉挛一般。
这一串动作,并不怎么新奇。说白了就是画十字的举动。在西洋电影中经常见到,在VRMMO中也是,特别是对回复系职业的玩家来说,把这个动作作为角色扮演的一环来做的人也很多。当然这对于正统的基督教教徒来说,却不是个能让他们愉快的事情,亚丝娜也不是基督教徒,刚才的那种感觉和不悦与愤怒有所不同。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不能触碰的按扭,被手指按下了一样……
亚丝娜全身僵硬,两眼睁大,视野中的斗篷男在画完十字后,把左手也放在了手枪上。右脚向后退一步,摆出侧身姿势,这次则扣下了对准PaleRider的扳机——
“啊……”
突然间,所有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破损斗篷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身体向后仰去。
他这么做的理由,在零点一秒后便明白了。其展开的斗篷下摆就像是被擦过一般,从镜头外飞来一巨大的橙红色光弹,贯穿虚拟体心脏的位置随后又飞出了镜头。
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某人对斗篷男的狙击吧。但亚丝娜却发现那发子弹,却从斗篷男的左后背飞离了出去。那种角度,那种速度的远距离攻击居然能够如此华丽的闪避,简直是个相当了得的技术。即使身处不同的虚拟世界,但这点还是能够辨明的。
突然间躲闪子弹的斗篷男,却毫无一丝怒气,只是慢慢将上身直立,一瞬间望了下左侧。被黑暗吞噬般的帽檐内,虽然看不到脸,但亚丝娜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确实是笑了一下。
头,再度疼了一下。
——什么?这种感觉究竟是……?这是……记忆?不过,应该不可能……我明明没有去过GGO,只是看直播影像画面而已……
亚丝娜,就像要打破亚丝娜的犹豫一般,破损斗篷男再度举起了手枪。
这次,他毫不造作的对着因麻痹倒在地上的玩家扣下了扳机。
干燥的枪声。黄铜色的空弹壳飞出,落在了脚边荒芜的大地上。
发射出的子弹,直接命中了倒在地上的PaleRider的胸口正中,产生了细微的Flash特效。这一击,完全看不出来能够削减全部的HP的强劲攻击。
一秒后,PaleRider自身证明了刚才亚丝娜一行人的感觉是正确的。终于从麻痹中恢复过来了的虚拟体站了起来,用右手的大型枪械对准斗篷男的胸口。
“呜啊,大逆转啊……”
就和利兹贝特所说的景象一样,亚丝娜也是这么预料的。
不过。
轰鸣声,闪光,手指从扳机上滑落的声音,完全没有听到。枪械就这么从PaleRider手上滑落,落到了脚边。
紧接着,枪械持有者向右倾斜——再度,倒了下去。
头盔上的烟尘色护目镜下,可以看到那尖尖的鼻梁与紧闭的嘴巴。只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突然猛地张开。从嘴巴里,迸发出了无声的情感。亚丝娜直觉感觉到那正是寄宿在虚拟体上的玩家本身的惊讶跟恐惧
“什……什么…………?”
左手捂住嘴巴的莉珐发出嘶哑的声音,此时更加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倒在地面上的PaleRider浑身,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冻住了,随后被白色噪点特效包裹,消失掉了。
光效在虚拟体消失之后还在空中停留了一段时间,凝聚起来形成一行文字。毫无光泽的黑色皮靴踩踏在显示出的disconnect立体字样上。左手收回到斗篷内,向前迈出一步。
对方看来像是知道现场直播的摄像头的位置似地,他将右手上的手枪直直对着画面。就像是要将GGO与ALO的世界之壁——不,是现实世界语虚拟世界的境界打破,瞄准着玩家的真身般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帽檐里侧,黑暗之中,发出红色光泽的双眼一眨一眨。同时,如同机械般顿挫的声音,从画面内传了出来。
“……我,和这把枪,的真名是,‘死枪’……‘DeathGun’。”
冰冷机械般的声音内,包含着许多扭曲的感情,被这种声音包围的瞬间,亚丝娜记忆深处,出现了至今为止最大的刺耳声。
呼吸停止。心跳速加快。视线落到屏幕中央,看不到脸的破损斗篷男身上。声音,再次传出。
“我,总有一天,会来到你们的面前。随后,会用这把枪,带来真正的死亡。我,有着,这种力量。”
砰,黑色手枪发出微微的声音。就像是此时扣下扳机,子弹就就会打破虚拟屏幕飞出来一样,让亚丝娜不由得缩起了身子。就像是看穿了亚丝娜的恐惧似地,破损斗篷男帽檐内,再次发出了笑声。进而再度——说道。
“不要忘了。还没有,结束呢。什么,都还没,结束呢。——It's show time。”
听到这串英文的瞬间,亚丝娜的脑部迎来了最大的冲击。
——我,认识那家伙。
没错。一定在哪里见过。说过话。不过,是哪里呢……
这个答案,自己也很清楚了。在那座……艾因格朗特当中。不是在如今ALO当中漂浮的那座安全复制品,而是自己度过了两年时光的真正的异世界。“Sword Art Online”。还没有结束,说着这话的那人,在那个世界的名字被挡住了。
——是谁?在那个世界遇见的谁,与破损斗篷男的动作一致……?
惊讶,同时脑部不断思考的亚丝娜,突然间右后侧传来尖锐的音符。
回过头去,发现音源是,在地面上粉碎成数块多边形碎片并消失掉了的,水晶玻璃杯。是从坐在吧台旁椅子上的克莱因右手上滑落的。克莱因方格头巾下的双眼等得溜圆,不过,这绝不是因为打碎的是价格不低的玩家制造的道具。
“我说,你做什么呢……”
利兹贝特的怨言,被克莱因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开……开玩笑的吧……那家伙……难道是……”
听到这话,亚丝娜这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克莱因,大声说道:
“克莱因,你认识吗!?那家伙是谁?”
“不,不是……以前的名字还不……但是……绝对没错,这点我能断言……”
随后刀使克莱因,用带有恐怖色彩的眼神望着亚丝娜,说:
“那家伙是……‘Laughing Coffin’的成员。”
“…………!!”
不只是亚丝娜,利兹贝特以及西利卡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Laughing Coffin”——是在艾因格朗特内杀人无数的染血红名公会。“Laughing Coffin”这个名字,对于居住在中层的她们来说,记忆也是十分深刻的。
无意识的将双手放在肩膀上,亚丝娜战战兢兢地朝着克莱因问道:
“难……难道说……他是那些人的头领,那个庖丁使用者……?”
“不……不是PoH那家伙。那家伙多话的性格和PoH完全不同。不过……刚才的那句‘It's show time’的确是PoH决胜时的台词。大概,那家伙与PoH的关系很近,可能是相当高的干部……”
用如同呻吟般的语气说道,克莱因再次望向屏幕。亚丝娜以及其它三人也跟随着将视线转了过去。
放大了的正面画面中,破损斗篷男已经将黑色手枪收了起来,朝着远方走去了。如同幽灵一般飘动潜行,来到镜头深处的铁桥旁,但他并没过桥。而是从桥外侧通过,落到了河岸处似地。在红色夕阳的映衬下,深灰色斗篷男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融入了桥影当中,消失掉了。
室内充斥着的沉默气氛,被莉珐的细声打破了。
“那个……‘Laughing Coffin’是……”
“那个啊……”
坐在身旁的西利卡,对在场唯一一位不是SAO玩家的莉珐,简略的说明了一下以前那个杀人公会的凶猛之处直到消灭的事情。
听完这些,莉珐一瞬间咬了咬嘴唇,翡翠色的眼瞳盯着亚丝娜,说:
“亚丝娜,哥哥,我想一定知道这些的。在GGO内,有那个人存在。”
“诶…………!?”
“昨天哥哥回来的很晚,而且样子有些奇怪……难道说……是为了要和过去的因缘,做个了结而才去GGO的……”
站在一旁的亚丝娜惊呆了,利兹贝特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要帮她冷静下来一样,加大了力度。粉红色的头发摇了摇,偏了偏头,说:
“但是,那个……打工什么的又是怎么一回事?桐人不是接受了谁的委托前往GGO的么?”
是的,是这样的。桐人这次事件的委托人,应该就是总务省虚拟课的菊冈诚二郎。虽然是原“SAO事件对策小组”的责任人,但菊冈对于Laughing Coffin以及攻略组的相关情况应该不会知道的。不过,同时也不认为桐人转换到那里与那个斗篷男相遇纯属偶然。一定有些什么内幕的。作为菊冈的眼线进入GGO,委托进行调查的缘由,一定是存在的。
亚丝娜深吸一口气后,将手放在利兹贝特的手上,说:
“我,先下线了,去联络一下桐人的委托人看看。”
“诶!?亚丝娜,你知道是谁吗?!”
“嗯,当然知道,而且是大家都认识的人。……我会把他叫来这里询问的。绝对有些什么原因的。还有就是,小唯,在我登出的这段时间,你搜索一下GGO的情报,查查有没有与刚才那名斗篷男有关的资料。”
“明白了,妈妈。”
黑发妖精从亚丝娜的肩膀上飞到空中,落到了桌子上。闭上眼睛,开始了从混沌的网络中筛选情报的作业。
“……那,各位,稍微等我一会儿。”
说完,亚丝娜水色的长发摇动起来,朝着沙发后走去,用很快的速度调出主菜单窗口。再次向全员致意后,按下了登出按钮。
不一会亚丝娜的身体被虹色的光芒围住,灵魂从虚拟世界的树上朝着遥远的现实世界飞去。
第十二章
GunGale Online这款游戏在系统没有以往RPG游戏中的“战士”,“魔法使”等职业【class】的概念。
每名玩家,有着力量【STR】,敏捷【AGI】,耐久【VIT】,灵巧【DEX】等六种能力值【states】,以及枪械熟练度【mastery】,弹道预测圆扩张度【suggestion】,急救【first aid】,特技动作【acrobat】等数百种类的技能【skill】自由选择,并提高,练就成自己独有的能力构成【build】。也就是说,在这个游戏中,能力构成有多少种职业就有多少种。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无谋的能力构成——假如,STR很低,手里也没有大型火器,却提高了重机关枪的枪械熟练度什么的——就是削减了战斗力。也就是说,如果要使用某种枪械,必须要达到于一定的能力值跟技能——这样的能力构成模式也当然会流传开来。虽然技能的选择有着细微的不同,但对于模式差不多的玩家们,都会被分别冠上主攻手【attaker 俗称主攻手】、肉盾【tanker】、医疗兵【medic 俗称奶妈】、侦察兵【scout】这些职业性的称呼。
诗浓的职业是狙击手,是为数很少的稀有职业。为了装备大型步枪,得优先提高STR,提升瞄准精度的DEX与能够加强一击高速脱离的AGI,也得相应提高些。相对的,舍弃了VIT导致一被发现很容易便会败北。技能方面,当然狙击枪熟练是必须的,其他与命中率相关的也得选择一些。当然,防御技能一概舍弃。话虽如此,但因为之前的那个“心跳联动系统”的关系射偏的时候就是射偏了,这也是狙击的困难之处。
因为这个极其高手向的类型,实际上在多人进行的BattleRoyal中几乎没人选择。狙击远处某人的期间,可能会有其他人趁此偷偷来到自己身边。而且,如果对方还是手持冲锋枪或者突击步枪的肉搏型主攻手的话,那狙击手几乎无法施展拳脚。在自暴自弃的情况下射出没有瞄准一击——多半都会无法击中——在下一发子弹击发前,早就被全自动枪械射出的弹幕打成马蜂窝了。
出于以上理由,如果诗浓一个人行动的话,如果让命中率重视型的中距离作战主攻手“夏侯惇”接近到NorincoCQ【中国北方工业的生产的枪械,M16A1仿制版】的射程内时,就毫无胜算了。
不过,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事态发展的十分微妙,都是因为诗浓的身旁,有着GGO世界内恐怕是唯一一名“光剑使”职业的看起来就是黑发少女——的少年顶在前方。
光剑这个武器,其实只是根据运营公司【扎斯卡】程序员的兴趣设定出来的武器,其高手向的程度,比起狙击枪还高。
射程只是刀身的长度,大约一点二米。GGO世界内最小的实弹枪械“Remington Deringer”的有效射程都有近乎五米,而光剑却比它还短。不过,那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能量刃,却被设定了超乎想象的威力。就连Hecate在极近距离发射的五十口径BMG弹都能斩断。
从能够斩断子弹这点来看,也可以说是世界最强的防御兵器。话说回来,要用幅度仅有三英尺的刀身,防御住超过音速来袭的枪林弹雨,即便有“弹道预测线”也是很难以做到的。要极其冷静地按顺序判断出来袭的预测线弹道,还要有着线上很快速度,正确的反应力。除此以外,还得有面对全自动步枪一动不动的偌大胆量——
究竟要怎样练习,才能练就那般技艺呢,诗浓完全想象不到。不,这可能已经是超越VR游戏之上的技艺了。与虚拟体一体化了的玩家自身经验,信念,以及灵魂之力。
更换完弹夹后,夏侯惇开始了第二轮的乱射,CQ射出的弹幕在空中划出许多光之残影,望着一个接一个将其斩落的桐人的背影,诗浓想到了以上那些。
这是跨越了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壁垒的强悍。这也是诗浓所期望达到的境地。在这个世界,作为狙击手,将冷静,不,是冷酷——无情于一身的自己,却无法打破朝田诗乃的懦弱。为了寻求变强这个目标,半年来诗浓已在这个荒野彷徨了很久。
只要接近全力与桐人这个强敌战斗的话,一定能够胜利的。诗浓一直在想着昨天见面直到今天的事情。
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股感情在胸中萌生。
想要了解他。和他说话。谈论那些桐人在来GGO之前所处世界的事情。究竟是如何生存的,有着何种感受,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不——现实世界的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些全部都想知道。至今为止,没有哪个人让自己有过这样的感受……
“诗浓,就是现在!”
夏侯惇第二个弹夹全部击发完毕后,桐人这么叫喊道,打断了诗浓的思绪。
右手食指半自动般的动了起来,扣下了Hecate的扳机。虽然是缺乏集中力的一击,但怎么说距离也在百米以内。对于命中极端型的诗浓来说,是不会射失的,击出的子弹直接贯穿了夏侯惇那武者风格的胸甲正中。
如果是通常战斗的话,HP全部损耗的话会像玻璃一样碎掉的,不过BoB本大会却有着特例,死者依然保留在场上。插着很长饰穗的头盔飞了出去,夏侯惇双手双脚张开倒了下去,出现的红色“DEAD”标记在上空回旋。
呼,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把空弹夹取下换上装有七发子弹的弹夹。随后把搭档【HECATE】背在右肩上,看了一眼临时伙伴【这里指的是桐人】的样子。
灵巧地将手中的光剑旋转一下后,别到了腰间的圆环上,桐人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为神秘。诗浓压抑着和刚才那般想要了解对方的渴望类似的情感,深呼吸一下后,用很快的语速说:
“刚才的战斗,一定引来了许多人。不赶紧走的话。”
“是啊。”
桐人点了点头,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下附近的河面。
“‘死枪’应该是沿河北上了。究竟躲在哪里了啊,九点的‘卫星扫描’过后,再决定下一个目标吧。要在下一个死……中弹者出现前阻止他。有什么注意吗,诗浓?”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委托,诗浓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慌忙转过头去。现在可不能说出还未弄清这个状况的话啊,主意什么的自己也没有啊,但她还是回答道:
“……不管有着怎样的力量,死枪基本上还是名狙击手。应该不会出现在遮蔽物很少的空旷地带的。不过,如果北上的话,河对面的森林很快便会到尽头的。在那之前,一直到岛中央的都市废墟前,都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也就是说,那家伙选择废墟作为下一个狩猎场的可能性比较高……是吧?”
说完,桐人望了望北方地平线处若隐若现的楼群轮廓。根据远近效果,看起来相当得远,直线距离大概不止三公里。以现在这个AGI的话,大概需要十分钟才能跑到那里。
“好吧,那我们也以那里作为目标吧。沿河岸前进的话,从左右两侧也应该看不见的。”
“……我明白了。”
对着桐人点了点头,诗浓向后望了一会儿。
离铁桥不远处,戴因的尸体依然躺在那里。不过,只要身体存在,反倒意味着他还活着。真正死亡了的——或许是这样——应该是如今连身影也看不到了的“PaleRider”。
说实话,诗浓现在还没有完全相信。但同时,她也不认为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确实是有这么一个预感。在第三回BoB本大会中,自己一定会有着什么改变的。究竟是朝着希望的方向,或者不是——让自己产生变化的人,是桐人吗,或者是那个破损斗篷男,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
现在,只是相信自身的直觉而采取的行动。直觉,也是唯一一个,不论何种能力构成都无法提高的技能。
虽然不及史贝盖尔那种极端的类型,但诗浓的敏捷【AGI】也并不低。和STR优先的桐人的敏捷数值差不了多少。
不过,像这样一起跑,诗浓无论怎样拼命也赶不上黑发飘逸的桐人。要说的话,就是“身体的动作”不同。河岸上滚落的少量大石,以及突然出现的龟裂,桐人就像是记住了位置一样,一个一个躲了过去。时而望向诗浓,像是要配合诗浓的速度一样,令她十分生气。
不过,也是因为桐人走在前方指引了道路,才比预想还要早的到达了区域中南部的草原纵断地带。脚边的河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水泥,直冲云霄的大楼群也就在眼前了。终于要进入这个岛屿的主战场都市废墟地带了。
“没有追上啊。”
诗浓对着放缓脚步的桐人说道。本想在途中赶上潜在水底朝都市前进的死枪,并期待在其非武装状态下从水中出现的那一刻对其进行攻击的。
“……难道说,是在哪里追丢了吗。”
紧接着,桐人转过身来,用严肃的表情看了下身后的河面,说:
“没,应该没追丢。刚才在潜行的时候我一直巡视着水中。”
一般来说,如果不背着氧气瓶,是完全不能潜水长达一分钟以上的。拿着L115那种大型步枪的死枪,其负重量应该没有富余了。如果潜入铁桥下的河流,乘着北向的水流游到诗浓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的话,那和在岸上跑动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么,我们就潜伏在这个街道把。河流往那边就打止了。”
诗浓视线前方,河流变成了暗渠并流入了都市地下。那里的入口还设置了铁栏杆,明显玩家是无法通过的。那个障碍物,即便是用数百颗加强手雷都是炸不开的。
“是啊……到九点的扫描,还有三分钟。就算在这个废墟之中,也应该不会瞒过卫星的眼睛吧。”
听到桐人的问话,诗浓考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恩,在上次的大会中,即便是在高层建筑的一楼也会显示在地图上。虽然潜入水中与躲在洞窟内能够逃过扫描,但那里也很危险,除此以外没有能够逃过扫描的地方。”
“OK,如果在下一次的扫描中能够找到死枪的位置的话,我们就抢在他攻击别人前我会去突袭他的,诗浓就拜托你援护了。”
“……可以,不过……”
诗浓耸了耸肩,久违的向桐人一针见血道:
“我有一个问题。死枪应该不是那家伙的正式昵称吧,你没忘记吧?如果不能知道名字,就无法在雷达上找到他。”
“不会……吧,这样啊。”
光剑使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确实……出场者三十人当中,不是有三个诗浓不知道的家伙吗?在此之中,我们追赶的‘PaleRider’已经不会是死枪了。剩下的,还有两人……‘铳士X’与‘Steven’死枪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如果哪一个出现在街道的话,那一定就是那家伙了……”
“如果两者都在的话,也不能有所犹豫。我们必须先决定好攻击哪一个。——那个,我是这样想的……”
嗯,诗浓咳了一声继续说。
“……‘JUUSHI【铳士的日文发音】’反过来读就是‘SHIJUU’。‘X’读作‘Cross’,连起来就是十字……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如此简单吧……”
“嗯 ,嗯……现在VRMMO游戏中,大家的昵称基本上都是很简单的。我是真名的缩写……你呢?”
“…………我也是。”
相互用微妙的表情望着对方,同时再次咳了一声。
桐人一副依然没决定好的样子,叹气的同时,说道:
“反正,Steven和名字一样是外国人,要下这个结论还太早了。BoB,也能允许外国玩家参赛么?”
“这个嘛……”
看了下手表,离扫描还有两分钟。诗浓用尽可能快的语速,说道:
“第一届大会时,是能自由选择US或者JP服务器的,因此UI【界面】是日文的JP服务器很少有外国人参加。那时我还没进入GGO里,是从史……史贝盖尔那里听说的,最初的BoB大会优胜是那边服务器的人。像是十分的强,仅用匕首与手枪就把所有的日本玩家干掉了……”
“这样啊……他的名字是?”
“好像是,sato……satory什么的怪异名字。不过,在我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JP服务器只能从日本国内连接了,第二届,第三届的参赛者全部是日本玩家……或者说是住在日本。‘Steven’表面上是英文字母,但应该是日本人才对。”
“这样啊……”
桐人闭上眼,猛地睁开,下定决意似地说:
“好吧,那我们就分两路寻找‘铳士X’吧,如果我和PaleRider一样被麻痹弹击中的话,请诗浓不要慌马上进入狙击状态。死枪一定会出来的,会用那把黑色手枪给予致命一击的。那时你就开枪。”
“好的…………”
听到这话时,诗浓忘记了离扫描还剩一分钟的时间,她睁大双眼。近距离望着黑色的眼瞳,问道:
“……为什么,如此般……”
相信我吗?但却没说出声。
“……因为,我虽不是死枪,但也可能会在你身后开枪啊……”
听完这话,桐人有些吃惊地扬起眉毛,紧接着微笑起来。
“你不会对我开枪的,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好吧……时间到了。拜托了,搭档。”
黑衣光剑使,拍了下诗浓的左臂,爬上了从河床通往市街区的楼梯。
被碰到的部位,也感受到了如同昨日手指上传来的那股奇妙的痛觉一样,诗浓无言的追了上去。这家伙是要打到的敌人,这话从昨天开始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已经搞不清楚了。
诗浓与桐人并排站在从市街区无法直接看到的,较短水泥台阶上,等候着今日第四次的“satellite scan”。
右手握着卫星终端,看了看戴着左手上的手表。现实时间下午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六秒……如果和去年的BattleRoyal是按照同样节奏进行的话,现在已经是后半段的战斗了,也就是说玩家已经减少了一半。实际上,就在之前,头顶上废墟都市中的枪声以及爆炸声一直不绝于耳。现在也暂时停了下来。大概全员都躲进了掩体中,正望着手中的卫星终端吧。
八秒,九秒,九点正点。
终端的地图上,亮起了几个白色与灰色的光点。
“桐人,你就搜查一下北部吧!”
小声地说道,诗浓点下了,市街区最南方向,河流西岸处紧挨着的两个光点。显示出的名字当然是“Kirito”与“Sinon”。因为接近战是不可能持续十五分钟以上的,不论怎样其他的玩家,也会觉察出两人并未发生战斗而结成组合了吧。这并没有违反规则,在过去的大赛上就有协力作战的参赛者,但还是避免不了去想“那个诗浓居然会这么做啊”。至少就这样下去,让摄像机不要拍到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啊。
——将这般杂念拂去,以很快的速度检查起北侧光点群的生死,并确认名称。“No-No”“暗风”“huuka”“魔锁夜”……不论哪一个都是面熟的有名玩家。如果检测到那两个名字如果都出现在这个街道的话,自己和桐人的推测就从根本上出现了错误——……
不会的。
““找到了!””
诗浓和桐人的声音完美的同步了。
街道的中央,体育馆样式的圆型建筑物外侧。在视野良好,可以作为绝好聚集地点处,有一个单独的亮点,碰下去的瞬间,名字便浮了上来。是“铳士X”。
桐人与诗浓视线交汇,随后又落到了各自的终端上。为了检测更加到位,诗浓朝着更北,桐人朝着更南侧的方向扫视过去。五秒后,再度抬起脸,同时点了点头。
“在这个街道的只有‘铳士X’。”
听到诗浓的细语声,桐人用紧促的语调回应道:
“啊啊,Steven不在这里。也就是说,‘铳士X’就应该是死枪。他盯上的目标,大概是……”
桐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终端。他指向的,正是稍微在体育馆西侧大楼上的光点——名字是“Ricoco”。因为独自一人,其移动的方向绝对会把自身暴露在铳士X的射击范围内的。
就在诗浓点头示意时,Ricoco却朝着大楼出口处移动了。只要他踏进道路的那一刻,恐怕就会遭到L115的麻痹弹袭击吧。在死枪用黑色手枪射击倒在地上的他之前,一定要阻止死枪。
将终端收了起来,桐人正面看着诗浓,像是要说什么似地。但却又闭上了嘴,紧接说出了一简短的话。
“援护拜托了。”
“明白。”
诗浓只能这般回答,并直立起身体。登上了桐人眼前的阶梯,在探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右手做出前进的手势,同时也登上了最后一段阶梯。
成为本次大会舞台的岛——正式名称为“Island Ragnarok”,其中央地带的古代都市群废墟大概就是按现实世界的纽约为蓝本制作的吧。按照机能性与传统美的概念混合设计而出的摩天大楼群,直耸入傍晚的天空,地上满是英文招牌与广告牌。当然,它们全部都被风化了,被许多寄生类植物沙尘所覆盖弄得面目全非。
桐人和诗浓全速奔跑在从河流变成暗渠处那里延伸而出的道路上。这个废墟内,两人与死枪所在地之间,至少有着五六名玩家存在,不过现在没工夫想这些。幸运的是,因为刚才的扫描,没人会料到马上就有人经过这条道路。再加上几辆腐朽的黄色出租车,以及大型巴士侧翻在地,可以以此作为掩体。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向北行进。
AGI补正全开的冲刺,只需不到一分钟就能跑完废墟群的半径七百米距离,巨大的圆形建筑出现在了两人的前方。这就是目的地中央体育馆。在诗浓的手势示意下,两人躲进了前方不远处的巴士阴影中,越过破损的全景窗口观察眼前的情况。
从体育馆外墙看去,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东南西北各设有一个入口。如果从卫星扫描那时就开始移动的话,铳士x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西边入口处的正上方。诗浓睁大双眼,盯着外墙上方。由于视力强化【鹰眼】技能的修正,物体远近效果变得弱化,视野像素感增强。朝着腐败了的水泥墙边缘,如同枪口一般的三角形破口里面望去——
“……有了,在那里。”
一瞬,反射出夕阳光芒的,毫无疑问的就是步枪枪口。桐人就像是在确认诗浓的发现似地。同时,低声地说:
“看来,他好像还在等候‘Ricoco’的到来啊。……好,趁现在从身后袭击他。诗浓就在马路另一侧的大楼内进入狙击状态吧。”
“诶……我也跟你一起去体育馆……”
诗浓不由自主的做出的反驳,但却被桐人强烈的目光给打断了。
“这个是,能最大限度发挥诗浓能力的作战。因为我相信你会在危机时刻用那把枪掩护我的,所以才能毫无畏惧的去战斗。搭档,不就是这样的么。”
“……”
听到这番话,诗浓也只能点了点头。桐人微微笑了笑,瞥了眼手表,继续说道:
“战斗就在你我分头行动后三十秒展开。这些时间足够了吧。”
“……嗯,足够了。”
“好,那就,拜托了。”
说完,黑发光剑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巴士——
再次与诗浓目光正面交汇,随后便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奔向体育馆南侧的大门。
望着他纤细的背影,诗浓胸中的那股奇妙的感觉又出现了。紧张?不安?虽然很相似,但却不对。这是——,嗯,是担心吗……?
——我,在想什么啊,真像个笨蛋!
咬紧嘴唇,强烈地斥责着自己。
——这都是为了要达成取得BoB本大会的优胜,并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玩家的目的,而做出的合理行动。都是为了要赶紧将使用未知的系统外能力搅乱大会进行的死枪消灭掉,从而与桐人暂时进行的协作。如果成功的话,那时我和那位光剑使会重新变回敌人。并分别,在下一次见面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打到他,并忘记他。因为,我们肯定不会再见面的。
拼命忍耐着心脏附近产生的阵痛,诗浓跑动起来。市街区的建筑物,究竟能否进入,在入口处一定会设置一个极易判断的出入口。在体育馆西南面隔着一条宽阔环状路的大楼,其墙壁上有一大块塌陷。如果从那里进入并登上三楼的话,就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体育馆外墙处了。因为距离十分的近,被察觉到狙击行为,虽然很恐惧,但正与桐人缠斗中的死枪不管怎样也没时间察看周遭情况的。看准机会,就毫不犹豫地射击。随后,在与桐人会面前离开这个废墟,这样就行了……
诗浓虽然打算彻底恢复到以往那般冷静,并以此行动。
但,心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被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思绪所占据。
觉察到这些,正准备穿过大楼墙壁破损处时,后颈处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意,连转身都来不及就倒在了路面上。
——发生……什么了……!?
究竟发生什么了,诗浓也没能立马弄明白。
背部突然战栗……视野左侧发出某种亮光……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臂外侧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被打中了,明明想着这些并打算跳到眼前的大楼内,为什么脚却无法动弹,就这样倒在路上了呢。
终于认识到了这点,诗浓打算立马起身,可身体却不听指挥。能动的就只有眼睛。拼命地看向伸在前方的左手,确认当时被击中的前腕部。
穿过棕黄色的外衣衣袖,刺入手腕的——与其说是子弹,不如说是银针类的物体。直径五毫米,长度五十毫米。根部发出尖锐的振动声响的同时发出青白色的亮光,紧接着产生的丝状电火花,从诗浓的手腕传至全身。这是——
电磁麻痹弹。
和之前将PaleRider麻痹的几乎是同一种特殊子弹。突击步枪,机关枪,手枪都是无法装填的,能够使用的只有一部分口径较大的步枪。而且发射也没有声音。能够装载在大型步枪上的消音器,这种装备应该也是没有才对的。
但是诗浓,到现在还没弄清,射击自己的玩家究竟是“哪一个人”。因为,子弹是从南边飞来的。但是死枪那家伙应该是在北侧体育馆的外围。应该没有注意到诗浓的存在,继续瞄着其他目标才对啊。而且通过九点钟的扫描,也能断定在这个时间是不可能又玩家能够从南侧攻击自己的。不管是“No-No”,“暗风”还是“huuka”,就算利用这些时间,也只能到达楼群重度倒塌地带啊。
无法理解。为什么——是谁——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通过话语,而是诗浓随后通过双眼看到的一副光景。
很明显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就在距南侧约二十米处,几股空间的光束发生了流动,就像是世界被切裂了一样。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说不出话的喉咙激烈的喘息着,诗浓无声的叫了起来。
——meta-material光学歪曲迷彩!!
装甲表面能将光线就这样滑过去,造成自身让别人无法看见的究极迷彩能力。不过,这是一部分超高级别的有名字的Mob【BOSS级别怪物】才有的能力。难道说,从第三届BoB开始,在场地引入了Mob了么?但是在宣传报道中没有听说啊。
刷拉。
随风摆动的深灰色布料,打断了诗浓混乱的思绪。
表面破烂不堪,羽毛色泽的长斗篷。头上戴着是相同颜色的帽檐。诗浓呆呆地望着,解除光学歪曲迷彩,完全显露真是姿态的袭击者。就是那名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那名破斗篷男。
——“死枪”。
十几分钟前让PaleRider消失,可能也是杀死了上届优胜者“泽克西特”,以及大型团队发起人“薄盐鳕子”的,那名沉默的暗杀者。
随风缓慢摆动的斗篷内侧,可以清楚见到那把伸到脚边的大型步枪枪身,以及前端装备的消音器。如果有那般大小的光学歪曲迷彩斗篷的话,将端起的枪遮盖,以不可视的状态进行狙击大概也行得通吧。不,还不止这些。在迷彩中,就连卫星扫描都能回避。这么说来,之前扫描时,在此处确实出现了光点的啊。
难道说,破斗篷男,也就是“死枪”,并不是“铳士X”……?
…………桐人。
诗浓在脑海内呼喊着在身后的体育馆某处,现在应该攻击着铳士X的光剑使的名字。当然,这个声音,对方是无法听到的。
相对的,沙拉,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传到自己的耳朵中。破斗篷,如同滑行一般靠近诗浓。被黑暗吞没的帽檐深处,暗红色的两个光点,不规则的闪动着。
幽灵一般的身姿,在离诗浓两米的位置处,停了下来。
刺耳的声音,从那无法看见的相貌处传出。
“……桐人,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下就能弄清楚了。”
看来破斗篷,是知道桐人在体育馆中的,并且这番对话也是对他,而不是对诗浓说的。断断续续的机械声,几乎毫无起伏,但却很够感受到话语中富含的巨大情感。
“那时,我想起了,你那凶猛狂乱的身姿。这个女人……如果伙伴被杀,你会发狂的话,那就是真的,桐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吧。你的怒气,杀意,充满狂气的剑,让我,再次见识一下吧。”
他的这番话,诗浓几乎无法理解。
不过,破斗篷的这番恐怖的宣言,反而让诗浓远离了惊愕与自我迷失。
——杀死?把我?被穿着光学迷彩,这种隐身斗篷的家伙?
怒火涌上。产生的热度,覆盖在了麻痹的身体上。
电磁麻痹弹依然在产生了电光,但因为被击中的左手,因此右手还是能够勉强活动的。所幸的是,在离右手很近的地方就是别在腰部的MP7短机关枪的握把。如果只是抓紧,拔出,扣下扳机的话现在还是能够做到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机关枪,只要一梭子子弹也能打到对方的。
动啊,快动啊!
由诗浓脑部传达给AmuSphere的运动信号的强度超越了系统的麻痹状态,右手微微动了起来。手指碰到了MP7的握把。
几乎同一时间,死枪从斗篷里伸出的左手,缓慢的抬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摆在帽檐的额头处。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没有注意到,死枪后方的上空,漂浮着三个浅水色的三重光圈,中央处闪烁着红色的“REC”文字。是直播摄像机。也就是说在GGO内外,观赏现场影像的无数观众,现在正在观看着死枪那宣告胜利的画十字,与倒在他面前,一副不成体统的诗浓。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消瘦右手,经由胸口滑到了左肩。
这时,诗浓的手掌终于握住了MP7的握把。
GGO内部的枪械当然也是安装了安全装置,但因为走火事故几率很低,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将攻击速度放在第一位,所以在战斗中保险一直都是处于开放状态的。诗浓也不例外。接下来只需要瞄准,扣下扳机了。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死枪终于画完了十字,右手深入斗篷内,很快又拔了出来。诗浓用麻痹的右手拼命举起MP7。好几次都差点落下,但还是忍着做到了。重量仅仅一点四公斤的超小型冲锋枪,居然会变得如此沉重。不过,死枪应该会在射击前,将击锤后扳的。就趁这个空隙射击——……
——不过。
当诗浓看到死枪的右手上握着的那把黑色自动手枪时,包括右手,全身都如同冰冻了一般。
怎么回事。这也不是什么奇特的击锤啊。至今为止,比它更大的沙漠之鹰,M500都曾经面对过几次。现在就更不会这样啊。赶紧重新握好MP7,把枪口对准敌人,扣下扳机。
诗浓自言自语道,正准备再度让右臂活动——
就在,这时。
死枪的左手放到了套筒上,手枪的左侧进入了诗浓的眼帘。正确说来,是看到了为了防止手枪打滑而雕刻上去的锯齿金属制握把,以及中央的刻印。
圆环正中央有着一个星状标记。
是一个黑色的星状图案。
黑星。五四式。——是那把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把枪,会。
被当做最后的希望的MP7从失去了力气的右手滑落。而枪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传到诗浓的意识中。
咔嚓,击锤后扳的声音响起。死枪的左手握在枪把上,采用半蹲的韦伯式站姿瞄准诗浓。突然,破斗篷帽檐内的黑暗产生了微妙的扭曲。如同粘液晃动,缓缓滴落,里侧出现了两只眼睛。
布满血丝的白眼球。小小的黑眼仁。不知是不是瞳孔散大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深孔一样。
那名男子。五年前,在北部街道的小邮政局持手枪——五四式闯入,射击了诗浓母亲的那名男子。幼小的诗浓不顾一切的将那把枪撞飞,抢了过来,并扣下扳机击杀了的——那名男子的眼睛。
——在啊。在这里啊。躲在这个世界,潜伏起来,为了等候这个向我复仇的机会啊。
右手乃至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傍晚天空的红色,废墟的灰色,都消失了,看见的只有黑暗中的双眼,与那枪口。
心脏的跳动,变得很响,传入耳中。如果就这样昏倒过去的话,基于AmuSphere的安全装置,就能自动登出了,明明可以这样的,但诗浓的意识却没有中断,依然在等候着黑星扳机扣下的那一刻。咔嚓嚓,扳机发出刺耳的音符。只要手指再扣下数毫米的话,击锤就会撞击撞击,三〇口径的Fullmetal Jacket弹便会射出。这并不是能造成虚拟伤害的子弹,而是真正的枪弹。它能够击中诗浓/诗乃的心脏,并让心脏停止,将诗浓/诗乃杀死。
诗乃就会像那时的那名男子一样。
这就是命运,是无法逃避的。即使不是在GGO中,诗乃也一定会在哪里再度被那名男子追杀的吧。没用的。无论什么抵抗都是毫无用途的。为了斩断过去而做出的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个巨大的放弃念头中——
却有着一个,如同沙砾般大小,的感情。
不能放弃,还不能就这样结束。因为,自己就要明白,“强大”的含义了。战斗的意义。在那人的身旁,只要看着那人的话,总有一天,一定……
这般思考,却被轰鸣般的枪声中断了。
究竟是哪里的枪声,诗浓也不知道,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等候着意识消失的那刻。
不过——
刷拉,身体做出摆动的,确实眼前的破斗篷男。
帽檐中的“那双眼睛”消失了,变回成了红色的光点。右肩处,闪现出一橙红色的伤害特效。看来是有人向死枪射击了。还没来得及思考,紧接着响起了第二次枪声。从背后飞来的弹丸,这次擦着斗篷的左肩飞了过去。通过那冲击声响,可以断定是把相当大口径的枪械射出的。破斗篷连忙弯下身体,躲到了身旁大厦墙壁处的大洞里。
从诗浓的位置,依然可以看到死枪的动作。只见他把右手的黑星放回枪套中,将肩上挎着的L115取下,用很快的速度与机关枪交换。恐怕,是要将电磁麻痹弹更换成必杀的338口径Lapua弹吧。将那把又长又大的步枪架起,眼睛对准瞄准镜,毫不犹豫的进行射击,那一连串的动作即便是诗浓这样的狙击手看来都十分精练。
咻,消音的枪声,与从身后传来第三次攻击几乎是同时。不过,这次却不是枪击。滚到诗浓和死枪之间的,是一个类似于灰色果汁罐般的东西——手雷。死枪连忙躲进大楼内。
诗浓双眼紧闭。在如此近的距离手雷爆炸的话,会承受很大的伤害的。不,即使这样,也比被死枪的黑星击中要好。是的,干脆就正常死掉得了。在大会中途败北,就这样从GGO,不,是从VRMMO游戏中引退,隐藏气息躲在现实世界吧。总有一天,那名男子恐怕还会追来的吧……
不过,这次的事态,还是出乎了诗浓的意料。
半秒钟后,炸裂开来,却不是玩家们喜欢使用的大威力等离子手雷,也不是普通的火药与固体汽油弹——而是只会释放出无害烟尘的烟幕弹。
“……!”
不一会儿,视野全部被白色的烟尘所覆盖,诗浓屏住了呼吸。
如果要逃的话,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过,麻痹的效果却依然没有消除。将刺入左臂的箭矢弹拔出的话就能立马行动,不过即便如此右手却也无法做到。在此之前,已经连站起来的斗志都被消磨殆尽了。
恐怕连像样的思考都做不到了,诗浓的眼前,自己的左臂——被谁抓了起来。
左臂粗暴地被拉了起来。有谁把右手上拿着的已经看惯了的大型枪扔开,然后把手掌移到诗浓背后。一刻也不耽搁,就那样连带着右肩上的HECATEII,用双手抱了起来。
随后,出现了如同要让身体崩溃般的加速感。咻!耳旁响起了空气的呼啸声。不一会儿,身旁的烟幕变得稀薄开来,诗浓再度恢复的视野中,看到的是抱着自己奔跑着的,玩家的脸。
晶莹透彻般的白皙。黑曜石般的眼睛,和那随风飘动的长长黑发。
……桐,人。
虽然想这么呼喊,但却没发出声。看起来如同少女般美貌的脸上浮现的却是一副十分严肃——不,是拼命地表情。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用着能绷断神经的意志力,不停地发出让虚拟体移动的命令。
说不行也是想当然的。不论桐人是怎样的STR优先型,并且只携带了轻量的光剑和手枪作为武器,要抱着诗浓以及HECATEII大概也到了运载重量的限度了吧。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以那样的速度奔跑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而且,再次仔细打量的话,发现他也不是毫发未伤。右肩与左腕上都有着崭新的放出红色特效光带的伤害痕迹。从光亮的程度来判断,应该是发相当大口径的子弹。GGO由于是美国产的VRMMO,因此痛觉缓和机能级别也很低,受到如此大的伤害,想必直到痛觉消失,那强烈地麻痹感也会持续好一会儿吧。
……已经,够了。放下我吧。
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全身,不,是意识完全处于麻痹中。此时,诗浓能做到的只有眨眼睛而已。用缓慢运转的脑袋呆呆地思考。虽然听不到枪声,但刚才击中桐人的应该是死枪的L115。隔着烟幕弹的这般射击精度也太准了吧。也就是说,他正在后方追赶着。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能力构成,但也应该不会比抱着诗浓的桐人的脚程还要慢。这样下去会被追上来的。
至于这点,桐人应该也是很清楚地。不过,光剑使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放下诗浓的意思。只是咬紧牙关,喘着粗气,拼命前行。
两人绕到了圆形体育场的东侧,准备逃到废墟的北部。这里和南侧相同,又一条主街道笔直伸向远处。虽然有着一些坏掉的车辆和巴士翻到在那里,但要利用这些完全隐藏行踪逃出街区是绝对不够的。桐人他,到底是想到哪里去呢……
出现在路旁不远处,几近破损了的霓虹灯标志,解答了这个问题。
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出现了一毫无亮度,不断闪烁着的“Rent-a-Buggy&Horse”文字列。首都古罗肯也有这种设施,这就是无人营业租赁屋。在车辆停放区摆放着的三轮摩托,几乎都处于破损状态,只有其中一台像是能够运转。
但是,能够乘坐的工具却不只那一个。就和招牌上写的一样,在摩托旁,还有几匹四足大型动物——也就是马被拴在那里。虽说如此,但也不是真正的马。是金属框架与齿轮暴露在外的机械马。这边也是,能跑的只有一匹。
桐人走进车辆停放区,究竟是选择摩托还是马匹,让他犹豫了一会儿。诗浓终于用她那僵硬的嘴,挤出了这样一番话:
“马匹……不行的。虽然脚程很快,但是……太难以,驾驭了。”
虽然能够驾驶需手动操作的三轮摩托的玩家几乎没有,但机械马的驾驶难度应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依靠的并不是玩家的技能,而是自身的技术,为了能够操作好,长时间进行专业的练习是不可或缺的。由于GGO才开服一年,所以应该没有玩家有闲暇时间摆弄这些。
听到诗浓言语的桐人看起来依然是一副犹豫的样子,但很快便点了点头,跑到唯一一台完好的三轮摩托前。按下启动触摸板,发动引擎。让诗浓坐在后座,自己跨坐到驾驶座上,毫不迟疑地让机车加速。大个的后轮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摩托发出白色的烟雾调转车头。
在车头朝向北侧时桐人瞬间将机车停了下来,大声地说:
“诗浓,你能用狙击枪把那匹马毁掉吗!?”
“诶……”
诗浓终于用那依然有些麻痹的右手,将刺中左臂的麻痹弹拔了出来,听到桐人这话,她眨了眨眼睛。望向身后的机械马,终于领悟到了。桐人一定是担心,破斗篷男——也就是死枪利用那马匹追赶上来。再怎么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诗浓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试试看……”
依然抖动的双臂,将从右肩上取下的HECATE举起。枪口对准二十米外的冰冷的金属马匹。就算不通过瞄准镜瞄准,这种距离只要利用修正技能便能命中。手指搭在扳机上,浅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出现了,完全聚焦到马匹的侧腹上。就这样,给手指施加力道……
咔嚓。
这种僵硬的手感,让诗浓睁大了眼睛。
扣不动扳机。难道是什么时候打开了保险装置吗,在确认了下爱枪的侧面后,发现根本没有这一回事。再度给食指注入力气。但是,扳机就像被焊接住了一样,一种僵硬的感觉再次传到了右手上。
“诶……为什么……”
咔嚓。咔叽。不管几次都是这样。诗浓惊愕的望着自己的手指。这是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情景。手指,没办法触碰到扳机上。雪白的手指与光滑的钢铁之间,有着数毫米以上的空隙存在。无论施加多大的力气,都无法缩短这段距离。
“……扣不动……为什么……扣不下扳机……!”
从喉咙处传出的是细微的悲鸣声。
这不是冰冷的距离手诗浓,完全就像是现实世界的朝田诗乃的哭喊声一样。
就在这时。
体育场东侧残留的烟幕的方向,出现了一黑色的人影。
破损的斗篷随风摆动,右手上拿着的又长又大的步枪。“死枪”——或者说是借用了那种姿态的“那名男子”。
突然,视野变得昏暗。双脚失去力气。全身发冷。
啊啊……,怎么会。这是,发作的前兆。明明在这个世界,变成诗浓的那时起,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在最初进入这里,突然一下子握住手枪的时候,明明就很平静的啊……
“诗浓,抓稳了!”
一阵强烈地声音传来,同时伸出的手紧紧的抓住诗浓的左臂。在引导之下,诗浓抱住了桐人的腰。随后,旧式的化石燃料发出咆哮声。前轮抬起,机车如同跳跃一般飞到了道路上。
桐人操作机车,让其跳跃起来,突如其来的加速感将诗浓的意识拉回。在恐慌到来之前总算是保住了意识,她拼命地缩起那纤细的身体。微微传来的问题,让诗浓远离了被黑暗吞没的危险。
不一会儿便到达了最高时速的机车,发出刺耳的咆哮声驰骋在废墟城中的主干道上。
——逃掉……了吗……?
战战兢兢的想着这些,但却没有勇气转身去看。此时,诗浓意识到了身体正在发抖。
活动那僵硬的手指,正准备将右手上抱着的HECATE背到肩膀上的时候,桐人再度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可恶,还没逃掉呢!不要放松警惕!”
下意识转身望去。
从变得很小的停车坪那里,一匹破损的机械马奔跑而出的景象进入了诗浓的视野。她不敢相信似地睁大眼睛,但坐在那马匹上的人究竟是谁,这完全没有确认的必要。
如同不吉利的飞鸟展开的黑翼一般,骑手的斗篷大大的展开。背后背着L115,两手抓着那金属纤维制成的缰绳。踩踏在马镫上,腰部抬起,配合马匹的活动上下摆动身体,完全像是熟练地骑手一样。哒哒哒,哒哒哒,沉闷的马蹄音,就像是脑袋里猛烈蹬踏似地。
“为什……么……”
没有骑过马暂且不说。即使是在现实世界有着骑马的经验,在这个世界也不能很好的驾驭机械马,诗浓曾经这么听说过。不过,那黑色的骑士却,熟练地在翻倒着的废车辆中迂回前行,时而飞跃而过,用几乎和机车相同的速度追了上来。
那身姿,已经不再是和自己一样的玩家级别了,就像是诗浓那溢出的恐惧具现化的产物一样。明明可以将视线移开,但诗浓的视线却完全集中到了二百米后的骑手的脸上,不能移开。这种距离应该是看不到对方的脸的,但对于诗浓来说,却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黑暗的帽檐下方浮现着的两只眼睛,以及挂着冷笑的巨大嘴角。
“要被追上来了……!快加速……逃……快点逃啊……”
诗浓用混杂着惨叫的细微声音,叫喊道。
就像是回应她似地,桐人又提升了速度。不过,就在此时,一侧的后轮碰到障碍物弹了起来,桐人好像是没有抓稳握把似地,机车的后部突然向右侧滑起来。
诗浓的喉咙深处发出尖叫,同时反射般的向左倾斜保持平衡。如果机车继续打转的话,死枪大概十秒钟就会追上吧。桐人发出了骂声,控制住了摇晃的车身。
发出高分贝的刹车音,开始左右蛇行的机车,终于在数秒钟后恢复了稳定,又开始了加速。不过,就在这微微的时间损耗期间,死枪确实是缩短了很大的距离。
贯穿废墟的高速公路就像是惹人讨厌似地障碍物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达到了最高限界速度的机车转弯也是很辛苦的。在加上路面上到处都有薄薄的沙尘层,只要一触碰,轮胎就失去了抓地力。在这期间机车微微向侧方滑了一下,让诗浓心跳停了一瞬间
条件对于追赶者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过这满是障碍的道路对于四足机械马来说却像是微微占优一般,它流畅地回避着废弃车辆向前追赶。在此之上,对方还有一个,绝对有利的因素。
三轮机车与机械马都是两人用的搭乘道具。但其中一方是双人搭乘,另一方则是只有一个人。从现状来看,机车的加速明显要迟缓一些。
躲进障碍物的阴影中,再度现身,马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明明对方还没有靠近,但一股类似于刺耳的金属声响般的气息却像是抚摸着诗浓的脖颈一样。
距离只剩下一百米了,正想到这里时。
死枪的右手离开了缰绳,笔直对着诗浓。手上握着的是——那把,黑色的手枪。“五四式,黑星”。
全身无法动弹,就连望着踏板也做不到,诗浓只得凝视着手枪。臼齿发出颤动,咔嚓咔嚓传出不规则的声音。呼,悄无声息的,红色的弹道预测线对准了她的右脸。诗浓将脸朝左倾斜,这并不是由思考做出的指令,而是自动做出的动作。
随后,就像是恶魔张开大颚,枪口处发出橙红色的光芒——
砰!引发出一阵刺耳的冲击音符,致死的枪弹从离诗浓右脸颊十厘米的位置处飞了过去。
子弹超过机车,命中了前方的废弃车辆,空间布满了微粒子的光影特效,并触碰到了脸颊上。在这个瞬间,诗浓就像是将脸贴在干冰上一样,感到一股寒冷的痛感。
“不要啊啊啊!!”
这次诗浓发出了尖叫,将眼睛背离身后死神,将脸深深埋进桐人的背中。紧接着,飞来的第二发子弹像是命中了机车的侧部挡泥板似的,硬实的震动从脚部传到全身。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像是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不断重复着怯弱的话语。不知道死枪是不是更换了边追边射击的战术,枪击停了下来,马蹄声却变得更大了。
“诗浓……听得到吗,诗浓!”
突然间听到桐人叫喊自己的名字,但诗浓却无法做出回应。只是低头望着踏板,发出细微的声音。
“诗浓!!”
再度传来的尖锐声音敲动着诗浓的全身,她总算是停止了惊叫。脖子微微动了动,望着桐人黑色长发的背影。他正凝视着前方,拼命的加快速度,用那虽然有些僵硬,但至今为止却依然很冷静的声音,说:
“诗浓,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你赶紧狙击他!”
“办……办不到的……”
诗浓拼命的摇着头。HECATE压在右肩上的沉甸甸的感触依然存在,但一直以来能够给予自己斗志的这股重量,现在却什么也传达不过来。
“打不中也没关系!只要牵制住对方就好!”
桐人继续大声说道,诗浓却只是一个劲儿的摇着头。
“……不行的……那家伙……那家伙是……”
那名男子是从过去复活的亡灵,即使是用十二点七毫米弹击中他的心脏,也不会有用的——诗浓这么确信道。就更别说是牵制了。
但,就在这时,桐人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绽放出夺目的光泽,说:
“那你就代替我来驾驶,我来射击他!!”
这番话,在诗浓的脑海中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恐怕是,微微触动了她的自尊吧。
——HECATE……是我的分身。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使用……
断断续续的思考,如同回路中流动的微弱电流一般,让诗浓的右手动了起来。
用迟缓的动作,将巨大的步枪从肩膀上取下。借助机车后部的横梁架起枪,战战兢兢的抬起身子,将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放大倍率调到了最低,但因为距离只有一百米不到,死枪的身体以及机械马的身影三成以上都在视野之中。为了能精确的瞄准身体中心线,诗浓准备调高倍率,伸出去的手却又停了下来。
继续放大的话,就能清楚地见到帽檐下的那张脸了,想到这里手指就无法动弹了。诗浓把右手移动到握把处,进入狙击状态。
死枪应该是注意到了诗浓的行动,但他却毫无躲避的意图。双手依旧紧握缰绳,笔直追了过来。被小看了,意识到这点,如今再次拿出那把手枪——被小看了,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直到现在,每当想起他说不定会再把那手枪——把过去诗乃握着的五四式如实地再现出来的诅咒之枪拿出来时,惧意都会比怒火更早占领她的脑海。
只需要一发,一发的射击。在这种距离之下,即便看得到导弹预测线,回避也可能会失败。聚集这种消极,却仅有一点点的战斗意志,诗浓控制着扳机槽中的食指,向着扳机移动。
但是。
手指的动作,依旧被那股奇妙的僵硬感觉,给阻止了。
不管注入多少力量,手指就是无法碰到扳机。就像是,诗浓那唯一的搭档,HECATE自身在拒绝诗浓似地——
不,不是的。拒绝诗浓的正是她自己。诗浓心中的诗乃,正在拒绝着枪械的射击。
“……无法射击。”
诗浓/诗乃,低声叫道。
“无法射击。手指无法动弹,我……已经不能战斗了。”
“不,你能射击的!!”
强劲而又严肃的声音,立马从身后回击了诗浓。
“没有无法战斗的人!战斗,不去战斗,这些都只是选择。”
被她看做是最大的对手的桐人说到了这个份上,不过即使如此,诗浓内心那行将熄灭的内心之火却只是微微动了动。
选择。那么,我就选择不去战斗。这样就不会辛苦的。但找寻希望的旅途被夺去,被破坏,自己也很讨厌。在这个世界的话就会变得强大,这些都只不过是幻想罢了。我这一生,都只能生活在那个男子的怨恨,与对枪械的恐惧之中。只能低着头,隐瞒气息,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感受……
突然,灼热的火焰,包住了那冰冷的右手。
诗浓将紧闭的双眼睁开。
原本坐在机车的驾驶座上的桐人,调转了身体,贴在了站在后踏板处的诗浓的背上。右手伸出,覆盖在即将从HECATE握把上脱落的右手上,紧紧握住。
看来是将机车固定成了加速状态,机车依旧全速行驶,这样下去迟早会撞到障碍物上的。不过桐人就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在诗浓的耳旁叫道:
“我也一起!所以,只要一次就好,让手指动起来吧!”
一把枪由两个人射击,系统能否允许呢,诗浓也弄不清。即便如此,接触到桐人手掌的部分被烈火般的热度所渗入,冻结的手指就像是溶解了一般,诗浓这么感觉到。
食指震动——紧接着关节发出声音——手指,碰到了扳机的金属块上。
视野中出现了浅绿色的着弹预测圆。但却很大,超出了死枪的身体,按照脉搏做出不规则的运动。心跳变得无序,恐怕是行进中的机车发出激烈的摇摆造成的结果吧。这样一来,在考虑对方的回避力之前,先得保证子弹能够笔直飞出去啊。
“不,不行的……这样的摇动下,瞄准……”
弱弱的发出呻吟声的诗浓的耳旁,立即传来了让她冷静下来的回答。
“没关系的,五秒钟后摇摆就会停止的。好了吗……二,一,就是现在!”
突然间,pang!发出这样的声音的同时,一股巨大的震动传遍全身,接下来就像是假的一样,摇动停止了。机车冲上了什么东西,然后飞跃起来。用眼角向地上扫去,发现是辆像跳台那样,紧贴在路面上的楔子型跑车。在桐人转过身来之前,这辆机车的路线就已决定好了。
……在这种状况下,这人为何会如此冷静呢。
刹那间,诗浓在心中这么问道。不过很快,就被自己的话给否定了。
……不对,冷静什么的,并不是这样。这个人,只是,尽全力了。没有给自己找理由,而是选择了尽全力去战斗。这就是——就是,此人的强大之处。
在昨天预选赛决胜局上,诗浓曾这么问过桐人。像你这样强大的人,究竟在怯弱些什么呢。
但是,这个问题却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怯弱,烦恼,痛苦,即使拥有这些,却依然勇往直前,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强大”。因为只有一个选择存在。站起来,或者倒下去,射击,或者放弃。
诗浓并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像桐人那样。但是,至少,现在——就现在。
诗浓将碰到扳机的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了下去。
明明是调整过的扳机弹簧,现在却紧得难以想象。即使是这样,它终于还是被两手的热量所压倒,随着手指缓缓扣下。出现在视野中的预测圆,根据诗浓心情的放松,收缩起来。但敌人的身影还是没有占据预测圆的一半。
大概,一定,打不中吧。
在当狙击手这么长的时间里,诗浓首次这么想到,并同时压下了扳机。
就像早已等得不耐烦似的,爱枪Hecate爆发出了不满的轰鸣声,那声音比起以往都要猛烈,炫目的火光从枪口散出。
由于姿势的不稳定,产生后坐力并没被抵消,猛地向后弹去的诗浓,被桐人紧紧的抱住。达到飞跃的最高点后,机车开始下落,诗浓睁开双眼,找寻着子弹的行踪。子弹旋转着在暮色中沿着轨道向前突进,差一点就命中了骑马的死神,向右偏离飞了过去。
——打偏了……
诗浓在口中低声念叨道,虽然弹夹内还有子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拉动枪栓了。
不过,“冥界的女神”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尊,拒绝了完全射偏的情况产生——巨大的反器材子弹,没有将柏油路打出一个坑,反倒是击中了倒在路旁的大型卡车的侧腹上。
GGO地形上设置的一些人工物体,几乎都能作为掩体来利用。不过,因为这游戏既是MMORPG同时又有FPS的血统,所以还是稍微有些风险的。罐车等大型机械,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后可能会起火,并发生爆炸。路上摆放着的锈蚀了的废弃车辆也是,虽然概率很小,但有的油箱内还是残留着些汽油的,如果那些车辆被枪弹击中的话——
kachi,大型卡车的车身旁冒出了小小的火花。
从卡车旁通过的死枪察觉到了这些,操作起机械马,准备让它朝着与道路相反的方向跃起。
不过,比那更早一步。巨大的火球膨胀开来,卡车连同马匹一同被炫目的橙红色光芒吞没。
完成了飞跃的机车落到了地面上,产生了激烈的反弹,近乎同一时刻,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波让主干道摇晃起来。爆炸的火光遮挡住了刚才那辆被当成了跳台的运动车,直冲而上的火柱中,可以看到机械马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身影。
——打倒他了吗……?
刹那间,诗浓这么想到,但很快就打消了该念头。只凭刚才那辆卡车的爆炸,是绝不会杀死那死神的。顶多能够争取一些时间。但如今,能够做到这点就让人感到是个巨大的奇迹了。
桐人再次调转身体,面向前方,将要侧翻的机车稳定下来,又一次加快了速度。
诗浓无力的坐到了后座上,呆呆地望着紫色的夕空下升起的黑烟。现在的她什么都无法思考,身体只是随着疾驰的机车,不断震动着。
道路左右朝身后移去的大楼与废弃车辆逐渐减少,被天然的岩石,以及奇特的植物取代,桐人放慢了速度,慎重地在沙丘之间进行驾驶。
诗浓则是毫无意义的,数着左右通过的大型仙人掌的数量,突然若有所思似的看了下手表。细细的指针所示的时间是午后九点十二分。让她很惊奇的是,从街区南侧的河床进入废墟作战到现在,只过去了十分钟。
不过,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对于诗浓来说,BoB大会——不,甚至是GGO这个游戏,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如果头脑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冷静,再来思考的话,那个叫做“死枪”的玩家,与很久以前在邮政局强盗事件中被诗乃击中的男子并不是同一个人。让诗浓一瞬间把死枪联想成那人的证据,那把名为“五四式黑星”的手枪,在GGO内也不是什么稀有的枪械。不如说,市场价非常的低廉。死枪只是偶尔选择了那把枪当做副武器来使用的,这也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诗浓只要看到那把枪时,便会变得怯弱,乃至引起了发作。
诗浓,在这个世界里,从没有和装备了黑星的敌人交战过。即使是面对那把枪,也能毫不怯弱的冷静应对,并将其埋没在自己击倒的众多目标之中。
不过,到头来,确实这般狼狈的样子。明明电磁麻痹弹的效果已经完全消散了,但身体依然很迟钝,双手不断地摆动。抱在双手中的那熟悉又亲切的HECATE的重量,现在就连支撑它都很辛苦。
——全部都是,骗人的。都是自欺欺人的。我用那攒下的惊人的杀人积分,来证明自身的强大,到头来却是什么意义都没有……
深深地低着头,此时车身侧滑,机车停了下来。从身后,传来了桐人那冷静的声音。
“……哎呀,视野开阔虽然很好,不过要找个隐藏的地方就……”
听到这话,诗浓呆呆地思考起来。确实,桐人将麻痹的诗浓拯救出来时,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总之还是先在这个沙漠地带隐藏起来,用初期分配给所有参赛者的急救包给他恢复一下HP吧。但是,那道具的恢复速度却很慢。为了能够恢复到安全状态,只是躲藏在沙丘或者是仙人掌的阴影中都是远远不够的。
诗浓抬起沉重的头四处张望,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赤褐色的岩石山,并用手指了指那,说:
“……那里,大概,有山洞存在。”
“哦,这样啊。刚才你也说过,沙漠地区有着能够回避卫星扫描的洞窟存在啊。”
用很快的语速回答,同时将机车车头调转,朝着道路外驶去。数十秒后到达了岩石山处,在周围转了转。和预料的一样,北侧面有一个很大的开口。桐人将机车的速度降下,驶入了洞中。
洞窟内部还是十分宽阔的,虽然入口处看起来只能让机车进入,但内部却有着两块榻榻米的空间。里面十分昏暗,也多亏了夕阳光线在岩壁上的折射,让洞内并没有漆黑一片。
关闭引擎,脚踩在沙地上的桐人,伸了个懒腰后,望向诗浓。
“总之,就待在这里躲避下一次的卫星扫描吧——啊,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终端也不会收到卫星情报吧。”
听到桐人这样的推论,诗浓总算是露出了苦笑。她将自身毫无气力的双脚落下,走到岩壁旁坐了下来,回答道:
“……当然啦,如果附近有其他玩家的话,为了勘察山洞,只要往里面扔个手雷什么的,我们都会被炸死的。”
“这样啊。嘛啊,就和解除武装潜入水底一样啊……说到潜水什么的……”
离开机车,望着山洞洞口的桐人,改变了表情,继续说道。
“那家伙刚才,是突然在你的身旁出现的吧。难道那个破斗篷,有着能够让自身透明化的能力吗?在大桥那里突然消失,卫星上也没有显示,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潜入水中,而是依靠那个能力……”
“……大概,是这样的。那就是‘meta-material光学歪曲迷彩’的能力。虽然是BOSS专用的能力……不过,居然有拥有那种能力的装备存在啊,真是不可思议。”
解释到这,诗浓方才领悟桐人在担心些什么。诗浓也将目光转向洞口,低声地说:
“……在这里就没关系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脚下都是沙地。即使透明,也无法将脚步声消除,还能看到脚印。像刚才那样,突然出现在眼前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啊。那,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吧。”
桐人点了点头,在离诗浓右侧不远处坐了下来。将从口袋中搜寻出来的急救治疗包取出,用生硬的手法将治疗包顶在脖子处,按下了对侧的按钮。响起了细微的音符,回复特效的红色光芒瞬间将虚拟体包住,一个治疗包虽然能够回复百分之三十的HP,但需要一百八十秒的时间,因此在战斗中使用是毫无意义的。
视线从右侧移回,诗浓再次看了下手表。正好是九点十五分,第五次卫星扫描进行的时间。不过,就和刚才她对桐人说的一样,洞窟中接收不到任何的电波信号,因此看终端的地图也是白搭。
上届大会,也是在相同的时间,也就是午后八点开始BattleRoyal,到最后剩下的“泽克西特”与“暗风”用单挑决出胜负,只用了两小时多一点时间。如果假设这次也是相同进展速度的话,如今剩下的玩家应该只有十名左右。诗浓在上届大会中,只经过了二十分钟便成为了第八个死亡者,这次大会早已大幅更新了该记录。不过,她却毫无欣喜的感觉。
诗浓放下左手,贴在岩壁上并让背靠在上面,低声的说:
“……我说。那家伙……‘死枪’,刚才有没有可能被炸死了呢……?”
这种可能十分的低,诗浓自己也明白。不过,还是想这么问问。一段时间后,桐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不……在卡车爆炸前,我看到他从马上跳了下去。不过在那种关头才跳出去,我想也不会毫发未损的……但我不认为他那样就会死的……”
确实,如果在如此近的距离遭遇爆炸的话,一般来说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的。
前提是对方是普通玩家。
不过,那家伙一定不是等闲之辈。用“黑星”将泽克西特,薄盐鳕子,还有PalerRider真的杀掉了的那名破斗篷,就像是彷徨在网络中的真正的亡灵一般。不过,当然,这番话诗浓是不会说出的。“这样啊”她如是般回答道,随后便把Hecate放到身旁的沙地上,双臂环抱起膝盖。
低着脸,开始询问起其他的问题。
“刚才,在体育馆的时候,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帮我的呢?那时,你不正在外墙附近么?”
说完,她感觉到了一阵苦笑。用眼角的余光望去,光剑使正靠着岩壁,双手摆在脑后。
“……我俩都认为死枪的真身是‘铳士X’,但只要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假设是错误的……”
“……为何?”
“不管怎么看铳士X都是个女生。不是像我这种F型的哟。”
对于这稍微有些意外的回答,诗浓“诶”的回答了一声。桐人微微摇摇头,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
“在那时,我终于领悟了我们犯了个很大的错……我便寻思着死枪是不是到诗浓你那里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堂堂正正的报上名号,强行将铳士X斩杀掉了。之后还必须去道歉才行啊……顺带一提的是,铳士的发音并不是‘JUUSHI CROSS’而是读作‘Musketeer-Ickx’。”
“……诶。”
再次相遇,向对方道歉究竟是因为那强硬的作战方式,还是因为对方是女性呢,正当诗浓思考着这些。还没来得及询问时,桐人继续说道。
“我也中了一枪,才解决战斗的,站在体育馆上向南望去,发现诗浓已经倒下了……糟糕了,想到这里,我便捡起了Musketeer的步枪,借助着烟幕弹,从外墙上跳了下去,靠着边射击边翻滚跑了过来……”
接下来就和诗浓知道的一样了,她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桐人身上的两发弹痕,一发是铳士X【Musketeer-Ickx】的步枪造成的,另一发则是死枪的L115。虽然话说的很轻松,但在对夏侯惇作战中表现出了极强防御能力的光剑使,居然会冒着身中两枪的危险,前来营救诗浓,这种作法怎么想都太乱来了。
反过来说——在那种局面下,诗浓很明显的成为了桐人的累赘。即便死枪装备有“光学歪曲迷彩”这种预料之外的装备,如果自己更加留意后方,可能就不会被最初的那发麻痹弹给击中了。如果此时在和桐人汇合的话,反倒是会在那里将死枪打倒也说不定。
当然,是在那家伙不是真正的亡灵,而是玩家的前提下,不过。
被迷茫与无力感斥责,抱膝而坐耷拉着头的诗浓,感受到了桐人的身体朝自己靠近了些。同时,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你不要那么责备自己了。”【谜之声:桐人在乘胜追击啊,诗浓唾手可得了啊】
“……”
微微了吸了口气,等候着接下来的话。
“我也是,没有发现那家伙隐藏起来了。如果换过来,当时是我中了麻痹弹的话。——在那种场合下,诗浓也会来救我的吧。是这样吧?”
那声音,还是那样的安详——
诗浓的胸口再次出现了那种刺痛的感觉。她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道。
……我,被安慰了。原本是把他当做对手的……想要在平等的条件下与他决一胜负的对手。却让他看见了自己消沉,懦弱的样子……就像个小孩一样,被他哄着。
更加难以忍耐——或者说是难以原谅的是,在自己心里,有着跟屈辱的感受同等强烈的,想委身于他的安慰之中的冲动。
把内心的恐惧与苦痛全盘托出,在仅有一米的位置伸出援手的,那位谜样的,其内在却一定是真挚质朴的光剑使,用全部的情感安慰着诗浓……不,大概是在抚慰着诗乃吧。难道说这就是,从五年前的邮局抢劫事件开始诗乃就一直在寻求,但谁也没有给予的“救赎”吗。
如果真是这样,作为诗乃另一半的冰之狙击手,这次可能就会真正的消失吧。不,在此之前,明明昨天才刚遇见的人——而且是个在现实中完全不认识,也没见过面的人,为什么内心却有着向他倾诉的欲望呢。就算是在现实世界,与自己关系很好,并且认识半年以上的新川恭二,诗乃都没曾想过要和他倾诉。
焦躁与无力感,夹杂着混乱与迷茫,诗浓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十秒。
终于,又听到了桐人的声音。
“……那么,我就走了。诗浓就呆在这里,多休息一下吧。本来是想让你登出的……可大会中不能这么做啊……”
“诶……”
反射性的抬起头,望向身旁。桐人靠着岩壁站了起来,正在确认着光剑的电池余量。
“……你想,一个人和那个男子……死枪,战斗么……?”
对于着突如其来的问话,桐人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表明了他并没有胜利的确信,反倒是正好相反。
“啊啊。那家伙很强。除了那把黑色手枪的能力以外,其余的装备,参数等玩家自身的能力都很优越。说实话,要想一击干掉他,是很难的。像刚才那样逃脱,多半都是奇迹。再次面对那枪口……我也没有自信自己能够不怯弱的站在那里。这次恐怕会丢下你,逃走也说不定……所以,请不要在和我在一起了。”【谜之声:这是欲擒故纵啊】
“…………”
对自己的强大有着绝对自信的光剑使居然会说出这番意外的话来,诗浓不由得望向桐人的脸。黑色眼瞳却一反常态地闪现出了毫无把握的光芒。
“……你也,怕那人吗?”
低声问道,桐人将光剑别到腰环上,微微苦笑起来。
“——啊,很害怕。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或者是,因为那战斗真的会死也说不定吧。不过,现在……我要守护的东西,可是有很多。所以我不能死,也不想死。”
“想守护的,东西……”
“是的,虚拟世界……以及现实世界。”
诗浓能感觉出来,那一定是在说着跟某个人之间的羁绊。和她不同,对于桐人来说,在内心与他紧密相连在一起的人一定有很多吧。疼,胸口阵痛起来,嘴巴不由得说道:
“……那,你就这样躲在山洞里不久行了吗、BoB里虽然不能登出,等到大会只剩下我们中的一人,那时就能登出了,不管谁胜利都无所谓。这样大会就结束了。”
听完这话,桐人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随后立马说着“原来如此”,并微笑起来,不过他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和诗浓预料的一样。
“确实是,还有这个方法。不过……却不能这样做。现在死枪一定也在某处回复HP吧,如果不管他直到大会结束,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那枪击中呢……”
“……这样啊。”
————果然,你很强啊。
如果有着想要守护的东西,就算是面对死神也不会失去勇气。我却已经,将两者都失去了。
诗浓无力地微笑起来,想着离开了这场景之后自己要怎么办。
在废墟路上面对死枪的黑色手枪时,诗浓完全被惊吓的缩成一团。直到骨髓都被寒冰冻住了。逃走时多次发出惨叫,就连自己的分身Hecate都无法扣动了。冰冷的狙击手,现在已经消失了。
大概,在这个洞窟继续躲藏下去的话,就再也不会相信自己了吧。心脏收缩,手指僵硬,大概射出的所有子弹都会偏离目标吧。
如果不能克服那段记忆,即便是在现实世界中,也会成天担心那名男子会从夜路的阴影中——窗户的缝隙之间出现吧。这也是在等候着诗浓/诗乃的结果吧,无论是在虚拟世界还是在现实。
“……我……”
诗浓将视线从桐人身上移开,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我,不会逃走的。”
“……诶?”
“不会逃的。不会躲藏在这里的。我也要出去,和那个男人战斗。”
桐人眉头紧锁,将上身靠近诗浓,低声地说:
“不行的,诗浓。被那家伙击中的话……真的会死的。我是完全近战类型的,防御技能也有很多,但你不同啊。被那消失了身影的男子零距离展开突然袭击的话,危险程度比我更大。”
诗浓紧闭着嘴,一会儿后,静静地说出了自己得出的唯一结论。
“死了也没关系的。”
“……诶……”
再次睁开眼睛对着桐人,慢慢的说:
“……我,刚才,可是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会死。比起五年前的我要更加懦弱……真是不像话,还发出了尖叫……这些都是不行的。如果要这样一直生存下去的话,倒不如死了好。”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不怕死的。”
“我讨厌,讨厌害怕。像这样懦弱的生存……我已经够了。——不会指望你和我一起去的,即使一个人我也要战斗。”
说完诗浓将她那毫无气力的手腕施加力气,想要站起来。不过,她的手,马上就被走到身旁的桐人给抓了起来,用紧张的语调,低声地说:
“一个人战斗,一个人去死……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是的。大概,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明明是个犯了重罪的人,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制裁。所以,那个男人才回来了。为了给予那罪名相应的制裁。死枪并不是亡灵——这都是因果。这都是早已决定好了的结果。
“……放开我。我……必须得去。”
诗乃摆动着手想要挣脱,不过桐人却握得更紧了。
黑色的眼睛放出闪亮的光芒。说出了那和小而优美的嘴唇极不相称的,激烈的言语。
“……你一定搞错了。一个人的死,绝对不光是他自己的事。人在死的时候,活在其他人心中的他也会同时死去。而我的心中,已经有诗浓你了!”
“那种事,我又没拜托过你……我,我不需要依靠其他人!”
“已经像这样地,联系在一起了不是吗!”
桐人将握住的诗浓的手向上提起,将脸对着她。
这个瞬间,冻结了的心底压抑着的情感,一口气全部涌了上来。诗浓咬着牙发出响声,用另一只手抓住桐人的衣襟。
“那…………”
乞求抚慰的懦弱,与寻求破灭的冲动,孕育出了至今为止从未对谁产生过的感情,从未对任何人说出的言语从胸口深处浮了上来。诗浓用那带有燃烧般热量的视线盯着桐人的眼睛,大声叫道:
“——那,你就守护我一生啊!!”【谜之声:诗浓号被正式击沉】
突然视野发生了歪曲。脸颊上感到了灼热的温度。诗浓没有很快觉察到自己的眼眶早已充满泪水,并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使劲甩开被桐人握住的右手,握紧拳头敲打起桐人的胸口。两下,三下,使尽力气击打。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无法做到,就不要擅自说出这些话!这……这是,我个人的战斗!即使是战败了,死了,谁也没有权利指责我!!还是说,你要和我一同背负呢!?这……”
握紧的右手挥到桐人眼前。曾经,扣下那沾满鲜血的手枪扳机,夺取了一条人命的双手。加入仔细调查自己那双污秽的双手的话,渗入皮肤中的火药黑色微粒至今应该依然残留在那。
“这,杀过人……的手,你还能握住吗!?”
辱骂诗乃的话语,不知何时从记忆的深处苏醒了过来。在教室内,如果触碰了其他同学的持有物品的话,马上就会遭受到“不要碰,你这个杀人犯!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这样辱骂,被他们踢打,将自己撞到一边。自从那个事件以后,诗浓再也没有主动接触过谁。一次也没有。
诗浓的拳头,再一次地全力打了下去。这个岛的所有地带都不是有保护的安全地带,所以桐人的HP应该是受到了一点点的击打伤害吧,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动摇。
“呜……呜……”
再也无法忍耐了,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因为很讨厌被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脸,诗浓赶忙低下头,额头顶在桐人的胸口。
左手依旧紧紧抓住桐人的衣襟,额头靠在他的身上,诗浓咬紧牙关,但呜咽声还是传了出来。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对于自己蕴藏有这样的能量,诗浓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一次在他人面前哭泣,究竟是何时,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不一会儿,右肩上传来了桐人手掌的感触。不过,诗浓却用紧握的拳头将那手用力的打了下去。
“讨厌……最讨厌了,你这个人!”
叫喊的同时,虚拟的泪珠簌簌落下,落到桐人单薄的胸口上。
就这样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
眼泪哭干了,魂魄就像扩散了似地,一股虚脱感向诗浓袭来,身体失去了力气,倒在了光剑使纤细的身体上。以前无法原谅自己,爆发般的将感情释放之后的辛酸苦痛,如今却让人感觉很舒服,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只有呼吸声不断传出。
一会儿后,打破了这般沉寂的人,正是诗浓。
“……虽然很讨厌你……但,能稍微让我依靠一下吗?”
用细微的声音说道,嗯,桐人只回答了这样一声。诗浓挪了挪身子,躺了下去,脑袋枕在桐人朝前伸出的腿上。可能是因为被看见自己的样子很害羞吧,诗浓背对着桐人,看着右侧后挡板上残留着弹痕的机车,与从洞窟外射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的残照。
头脑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但这和被死枪袭击时思考停止的状态不一样,现在就想是放下了重担一般,一种浮游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张开了口。
“我啊……杀过,人的……”
没等桐人做出反应,诗浓继续说道。
“并不是在游戏中哟……而是在现实世界里,真的杀了人。在五年前,东北的小街区上发生的邮局抢劫事件中……报道中说,犯人在用手枪射击一名职员后,被自己的枪打死了,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那并不是事实的。劫犯的枪是被我抢过来后被我击毙的。”
“……五年前……”
桐人低声地问道,诗浓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那时才十一岁。……可能是因为还是小孩的缘故,新闻才没报道吧。牙齿断了两颗,双手手腕扭伤,背部挫伤以及右肩脱臼,除此之外,我的身体没受到任何的伤害。虽然身体的伤马上就治愈了……但也有没能治好的地方。”
“……”
“我,打那时开始,只要看见枪就会呕吐。不管是在电视中,还是漫画中……手也不能摸类似手枪的东西。只要一看见枪……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被我杀掉的男子的脸……好恐怖。好害怕。”
“……但是。”
“嗯。但是,在这个世界就没关系。不会发作的……就算看许多把枪……”
视线移到了放在不远处沙地上的那把拥有优美外形的HECATEII上。
“……我被喜欢了啊。所以,我才会产生了以下念头。在这个世界如果变强的话,现实世界的我也会变强。一定就能忘却那段记忆的……本应是这样的……刚才,就在我被死枪袭击那时,好像又发作了……好害怕……不知什么时候,我会不再是‘诗浓’,而是变回了现实中的自己……所以,我,才必须和那家伙战斗。不和那家伙战斗的话……诗浓就会消失的。”
两手紧紧抱住身体。
“我很害怕死亡。但是……但是啊,苟且偷生跟这差不多,也让人很辛苦。如果不去战斗,逃避死枪……与那段记忆的话,我定会变得比之前更弱的。那样的话,就连普通的生活都做不到了。所以……所以……”
突然袭来的寒气,让诗浓不禁抖动起来,就在这时。
“我也是……”
就像无路可走的小孩一样,桐人一反常态地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也,杀过人。”
“诶……”
这回,诗浓背部紧贴着的桐人,身体瞬间发出了颤抖。
“……以前,我说过吧。我和那个破斗篷……死枪,在其他游戏中见过……”
“……嗯,嗯。”
“那个游戏的名字是……‘Sword Art Online’。你听说过……吗?”
“…………”
虽然已经猜到了一半,但诗浓还是不禁抬起了头,望着桐人的脸。光剑使,背靠着岩壁,黯淡的眼睛望着天空。
当然,诗浓是知道桐人说出的那个名字的。只要是日本VRMMO游戏的玩家,就没有不听说过的。前年到去年这段时间,一万人的意识被囚困在那里,并且夺去了六千人姓名的那个被诅咒了的游戏。
“……那,你是……”
“啊啊,如果用网络术语的话……就是‘SAO生还者’。死枪,那家伙也是。我和他,曾经应该以命相搏,认真的战斗过。”
桐人的眼瞳,就像在回顾遥远的过去似地,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
“那男子,是隶属于‘Laughing Coffin’这个红名公会的人。在SAO里,从指示槽可以分辨出玩家的身份,橙色意味着玩家是罪犯,盗贼公会就是橙名公会……虽说如此,但在其中,还有一些频繁杀人,并以此为乐,被称作红名的一群人存在。那样的家伙,有很多……真的有很多。”
“但,但是……在那个世界,HP如果清空的话,不是会死么……?”
“是的。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对于那一部分玩家来说,杀戮就是最大的快乐。Laughing Coffin就是那些家伙的集团。在无保护的区域,或者是迷宫处袭击其他团队,抢夺金钱与道具,随后残忍的将那些人杀掉。当然一般玩家也有极重的警戒心,但他们不停地想出各种手法来行劫,牺牲者的数目一直都没下降……”
“……”
“所以,特意组建了一支大规模的讨伐队……我也加入了进去。虽说是讨伐队,但也不是要去杀掉Laughing Coffin的成员,只是让他们无力化后送到监狱便可。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据点,集结的这些在战力方面绝对没问题的玩家,趁着夜色展开了突然袭击。但是……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情报。对方早在据店内布好了陷阱等候着我们……即便这样,我们也重整了态势,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混战……在此之中,我……”
桐人的身体再度传来抖动。他睁开眼睛,呼吸声变得虚弱起来。
“Laughing Coffin成员两人,是我亲手杀害的。一人是……被剑,斩断了脖子。另一人,则是被刺穿了心脏。明明是只打算将他们送进监牢的,那时的我什么都忘记了,只是一味的砍杀……不,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要使剑停止的话就一定会停下来的……但是,我却任由恐惧与愤怒驱使,继续挥舞着剑。从本质来说和他们是一样的。不,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比他们的罪孽还要深重。因为……”
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下来的桐人,继续说道:
“因为,我强行将自己要做的事情给忘记了。那时杀了两人,之后又砍了一人,在回到现实世界后,却连他们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直到昨天,在总督府的待机房间内,遇到那名男子……死枪那时为止……”
“……那,死枪就是,你与之战斗过的……那个‘Laughing Coffin’的成员……”
“是的。他应该是在讨伐战中幸存下来,并被送到牢狱中的一人。那氛围和说话的方式我都有印象。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想起他的名字的说……”
说到这里,桐人睁大双眼,右拳抵到额头上,背靠在他膝盖上的诗浓,就这样看着他好一会儿。
这位叫做桐人的少年,是“Sword Art Online”的玩家啊。
他在那个世界的两年中,每天都是生活在要赌上性命的战斗之中。
这些都是推测。不过,要是直接去问的话,那言语会是极其沉重的。她的耳旁,响起了昨天准决赛时,桐人的问话。
——如果枪发射出的子弹,能够杀死现实世界的玩家的话……如果不杀掉对方,自己或者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就会被杀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扣下扳机吗。
桐人就像是说出了最极端的情况。某种程度上,与五年前在邮局发生的诗乃被袭的事件,几乎一样——
“……桐人。”
诗浓坐起身,抓住桐人的双肩。少年的视线有些失去了焦点,就想是在看着过去一样。即使这样,诗浓还是将脸靠近,强行望着对方的眼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对于你做的这些事,什么也不能说。也没有资格。所以,我也没有问这些话的权利……不过,我拜托你,告诉我一个就好。你,是如何……跨越这些记忆的呢?是怎样战胜这段过去的呢?是怎样,变得像现在这样强的呢……?”
对于向自己吐露罪行的人,提这种问题,也太毫无关怀之心,完全利己了啊,诗浓内心这么想到。但是,这是无论如何都想问的。虽然桐人对于自己“强行忘记”的这事很自责,但“要去忘记那段痛苦的回忆”诗浓却怎么也做不到。
——不过。
桐人在眨了两三下眼后,凝视起诗浓来。随后,他左右摇了摇头。
“……我没有跨越这段记忆哟。”
“诶……”
“昨天夜里,我反复梦见在那次讨伐战中,用剑杀死那三人的景象,几乎没有睡着。虚拟消失的瞬间,他们的脸……声音,话语,我再也不会忘怀的。”
“怎……怎么会……”
诗浓呆住了。
“那……该……该怎么办呢……我……我……”
——我的一生,就只能如此了吗。
这个宣告未免太让人恐惧了吧。
没办法了吗?即使是,现在走出这个洞窟与死枪战斗,万一胜利了,现实中的诗乃也要永远痛苦下去——是这样吗……?
“——但是啊,诗浓。”
桐人把右手,放在了紧握着自己肩膀的诗浓的手上。
“这大概才是正确的。我,忘记了自己用这手杀过人。明明是应该受到责罚的。但谁也没有责罚我,也没有人告诉我赎罪的方法。所以,我才无视了自己的行为,强行忘记了。但是,这些都是不对的。自己做的事,用这双手将他们斩杀……杀人的含义,与重责,我想去接受,并一直思考下去。至少这是我,能够做到的最低限度的赎罪,我是这么想的……”
“……接受……一直思考。……我……我,做不到……”
“不管变得如何遥远,过去是不会消去的,记忆也不会消逝。既然如此……何不直接面对,接受这场不得不去承受的战斗呢。”
“…………”
诗浓双手失去了力气,滑落到桐人脚边。仰着头,望着洞窟的顶端。
直接面对那段记忆,并战斗。自己还是无法做到。这是只属于桐人的道路,自己的道路要自己去探索,但与桐人的话,还是解决了诗浓自身的一个问题。她将视线移到即便在洞窟中依然显得很苍白的桐人的脸上,低声说道:
“……‘死枪’……”
“嗯?”
“那,那个破斗篷的真身,其实是个实际存在的人咯。”
“那是当然的。是原‘Laughing Coffin’的干部之一,这点绝对没错。如果能够想起他在原SAO时代的名字的话,我就能查到其住所与真实姓名。”
“……这样啊……”
这样的话,那破斗篷至少就不是从诗乃的过去复活的亡灵了。她皱起眉头,边思考边说:
“那,那家伙并没有忘记自己在SAO时代的作为,是为了继续进行PK,才来GGO这里的……是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家伙,不管是在袭击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时,还是在让PaleRider消失时,一定会选择个人数众多的场合。那划十字的举动,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大概……对于他来说,是想让大家都认为他有着能够从游戏中杀人的能力……”
“……但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AmuShere与初代的NeavGear不同,不是被设计成了不能释放出危险的电磁波信号的吗?”
“确实是这样。……不过,根据要我来这个世界的委托人的话来说,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的死因,并不是脑损伤,而是心力衰竭……”
“诶……心脏……?”
听到这话,诗浓不寒而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可能,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将脑海中浮现出的话语说了出来。
“……这个……是被诅咒什么的,超能力之类的能力杀掉的……?”
说完这话的瞬间,诗浓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取笑的,但桐人却只是用紧张的目光看着他,说:
“……说实话,关于操作那破斗篷的现实世界中的玩家的调查是有限的,所以也不知道其杀人的手法。但我认为,在虚拟世界对对手进行枪击,并让玩家的肉身心脏衰竭的方法根本不存在……等等……话说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桐人思考时的习惯,他晃动着自己那纤细的手指,中断了自己的话语。
“……感觉有些微妙……”
“那里……?”
“刚才在废墟那里,死枪并不是用黑色的手枪射击我,而是特意换成了步枪射击。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在攻击力方面,应该是手枪比较强的。即使是一发命中,都能杀掉我的。实际上,我也没能躲过步枪的子弹。如果那时是使用手枪的话,明明是可以杀掉我的……”
能够如此冷静的分析出自己在刚才其实有着被杀的可能性,对于他的这种胆量,诗浓多少有些惊呆,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划十字的话……?用黑星……那把叫做‘五四式 黑星’的枪……”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诗浓喘气有些痛苦,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继续说道。
“……用那把枪时,他必定要划十字什么的。或者说是,不划十字就无法杀人……什么的?”
“嗯……不过,在骑机车逃跑之时,那家伙在狙击诗浓的时候,使用的黑星吧。他在马上,不是没有划了十字吗?”
听完这话,诗浓看了下停在旁边的三轮机车。右侧后挡板上的弹孔,明显是338Lapua Magnum还要小的七点六二毫米弹。而且诗浓,看见了骑在马上掏出黑星,在没有画十字的前提下进行了射击。
“是的……确实是那样。”
“也就是说死枪明明可以杀我却不能杀我。但是他也没有理由放过我啊。预算赛我取得了优胜……并且一眼看去外表也十分打眼啊……”
“我很平庸真是对不起啊。”
诗浓用左手肘顶了顶桐人的侧腹,轻轻咳了一声。
“啊对,我们是同等程度的打眼呢。总之,那家伙无法射击我,或者说是有什么原因不能射杀我……”
“嗯……”
诗浓翻转身体,趴在桐人的腿上,两手交叉枕着头。虽然对少年的抗拒与警惕心依然没有消除,但只有在接触到对方虚拟体的温度,才会觉得那黑影远离了自己。被暖暖的安心感包裹同时,用那慢慢恢复平静的头脑拼命的思考。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个说起来很奇怪的事……”
“之前?”
“在铁桥时。那家伙明明用黑星射击了PaleRider,却无视了倒在周围毫无抵抗的戴因,是吧?我还以为,他连戴因也要射击呢……”
“说是死了其实就是hp变成了零无法动弹而已,虚拟体还残留在那,和本人的意识依然连接着。如果拥有超越游戏框架的力量的话,有没有HP不都是一样么。”
对于诗浓的分析,桐人做出了简短的回应:
“……是啊,要说确实是这样。和废墟那时相同,在铁桥那里,死枪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只射击了PaleRider而没有朝戴因开枪……”
“也就是说……是这样吧?你和戴因,以及我和PalRider之间一定有着某些相同点存在,并且能以这个分出那些玩家将成为目标,那些不会……”
仔细思考的诗浓这般说道,桐人点头的动作传到了她的身体上。
“嗯,这样想也对啊。更进一步说,以前被杀掉的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两人之间,与你和PaleRider之间也该有着共同的条件……单单只是强大什么的,根据排名来的吗……”
“但是,PaleRider确实是很强,但他在上届大会中没有出场哟。如果按照BOB排名的话,戴因可要在他之上哟。”
“那……会是某种特定的事件吗?”
“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和戴因在这段期间是同一个小队的成员,几次一同开赴战场,别提碰到PaleRider了,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泽克西特与鳕子呢?”
听到桐人的提问,诗浓苦笑起来,再次翻转身体。抬头望着一副严肃表情的漂亮脸蛋,耸了下肩膀,回答道:
“那两人,和我与戴因可不是排名差一两位的有名人啊……泽克西特是上届的优胜者,薄盐鳕子虽然是五六名,但却是该服务器内规模最大的团队队长。我和他也只说过一两次话。”
“嗯……那,果然是装备啊……或者说是状态类型……”
“装备的话,全员都不一样。我是狙击步枪,PaleRider是散弹枪,泽克西特好像是极其稀有的XM29突击步枪。薄盐鳕子则是恩菲尔德轻机枪。状态嘛……啊。”
“嗯?”
面对着头部侧偏的桐人,诗浓眉毛动了动,继续解说道。
“虽然谈不上是共同点……硬要说的话,他们全员都是AGI特化的构成。但是,这些果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有的偏向一点STR,有的偏向些VIT……”
“嗯~~~~……”
桐人歪了歪那姣好的嘴唇,抓起头来。
“结果,还是搞不清他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决定目标的啊……但总感觉……这里面有些名堂啊……——刚才你说和薄盐交谈过?说了些什么呢?”
“这个啊……”
一边找寻着不怎么清晰的记忆,诗浓将双手放在桐人的腿与自己的头部之间,当做枕头。这在某种程度上算的上是膝枕了,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害羞不已,由于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只得现将这种想法踢到一边去。【谜之声:桐人的膝枕啊】
回想起来,自己与他人能够接触这么长的时间,在这数年间也是从未有过的。就像是将体重以及心中的负担都托付了似的,一股不可思议的安稳感传到内心。就这样多持续一段时间吧,想到这里,突然间新川恭二的那弱气的笑脸浮在了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些抱歉。如果平安的返回现实世界的话,和他多少试着将隔阂打开吧……【谜之声:恭二君泪目啊……】
“——喂,诗浓。鳕子……”
“啊,嗯……嗯。”
眨着眼睛,将一瞬的思绪挥去,诗浓找寻到了那遥远的记忆。
“……虽说如此,但也只稍微说了一会话。好像是……在上次大会结束,回到一楼大厅时,在离出口很近的地方。只用两三分钟谈了下得到的奖品什么的……因为在战场上并没和他直接交战过,所以我们的对话只停留在闲聊的程度。”
“是吗。说起来上次的大会死铳好像没现身呢……总不可能是报复上次大会拿不到奖品吧……——再像这样做些没根据的推测,也是没意义的吧。”
桐人微微的叹了口气。像是转换心情似地眨了几下眼睛后,低头望着诗浓。
“这点,到刚才为止都没有调查过啊……奖品都能得到些什么呢?”
对于话题的突然转变,在这个情况下居然有多余的时间在意奖品是些什么,怀着这种想法的诗浓回答道:
“啊,是有选择的。根据排名有不同的选择……这次我的排位比较好,应该可以得到好一些的东西。如果能平安回去的话。”
“举个例子呢?”
“当然是枪械,防具什么的……或者是在街道上买不到的染发剂,服装什么的。但是,那些都不是什么高性能的东西,只是外表很打眼罢了。还有一个比较古怪,那就是游戏的枪模型。”
“枪械模型?……就是说并不是游戏内的道具,而是可以在现实世界中得到的东西?”
“是的。我在上次的大会中,排名不怎么好,应为可选择的游戏道具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就选了这个。而且根据鳕子的话,他可能也是选的模型枪……虽然是个玩具,但却是使用的金属材料,外观看起来很不错哟。史……史贝盖尔是这么说的。嘛,我……”
诗浓想起了数日前自己想用手握住那把模型枪时的惨状,露出了苦笑。
“——把那枪收入抽屉中没去管了,根本没怎么看过。”
不过桐人像是觉察到了其他什么,他就像是没有察觉到诗浓的表情似地。
“现实世界的……奖品啊……”
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突然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
“那把模型枪,是运营公司送来的吧?特意从美国寄来?”
“嗯,使用国际邮政【EMS】,运费可是很多的哟。真是大手笔啊,扎斯卡。”
说着这番糊弄似地话,诗浓眨了眨眼睛——再度仰起脸看着桐人。光剑使紧咬着嘴唇,视线聚焦到了空中的一点。那样子,不像是在思考着自己究竟得到些什么才好。
“怎……怎么了啊?”
“……EMS……——但是啊,我在创建GGO账号的时候,玩家的真实资料,只要求填写了电子邮件地址与性别年龄啊。住所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得知的……?”
“你,忘记了吗?”
稍微有些吃惊,躺在地上的诗浓轻轻地张开了双手。
“昨天,在总督府一层大厅进行BoB报名的时候,不是有着要填写真实住所的栏吗?上面还写着注意事项,如果住所等栏不填的话,将有可能无法收到奖品。你则是没有填写对吧。之后没有补填的机会了,你已经无法获得模型枪了……——诶,诶?!”
突然间桐人抓住了诗浓的右肩,脸突然靠的很近,让诗浓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非礼的事而身体硬直起来,但当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光剑使从如此之近的距离,摆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进一步问道。但是桐人问话的内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诗浓完全弄不清。
“之前大会的奖品,戴因选的是什么?”
“这,这个……好像是,游戏内的装备。曾经见过一次,好像是件颜色十分抢眼的外套。”
“泽克西特呢?”
“那,那个……没和他说过话所以不知道。但是……听说那个人是头脑顽固的效率主义者,所以对于只有外表华丽的道具应该没兴趣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是选的模型枪。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都能得到一把巨大的步枪模型似的。但……这又怎么了呢?”
但桐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诗浓的眼睛,内心就好像在思考的海洋中彷徨一般。
“不是虚拟世界的道具……而是现实世界的模型枪……如果说这些就是诗浓与PaleRider还有泽克西特以及鳕子的共同点的话……EMS的收件人地址与姓名……总督府大厅的终端机器……在那个地方确实可以……”
像是在说梦话一样,桐人继续低声嘟囔着。
“……光学迷彩……如果那个东西……不仅能在战场上使用的话……”
突然间搭在诗浓右肩上的桐人的手,变得如同石头一般坚硬。他双眼猛地睁开,黑色的眼瞳发出微微的颤抖。那究竟是因为——冲击?还是,恐惧呢?
诗浓稍微挺了挺背,不由得叫道:
“怎……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从红艳的嘴唇中,传出了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啊……”
“错,错误?”
“……在玩VRMMO游戏时……玩家的意识从现实世界转移到了虚拟世界,在那里交谈,奔跑,战斗……所以,死枪大概也就是在那个世界杀死目标的吧……”
“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真正来说,玩家的身体,心脏,都是无法移动的。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不同点就是,脑部接受到的信息量的多少。戴着AmuSphere的玩家,只能看到和听到由数码电子脉冲信号转变而成的数码影像和声音。”
“…………”
“所以……泽克西特他们,至少都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也就是自家死亡的。然而……真正的杀人者……也在那里……”
“你……你在说,什么啊……”
桐人一瞬间闭上嘴,随后张开。接下来从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像是映射出了他所感到的恐怖一般,化作一阵冷风掠过诗浓的脸庞。
“有两个死枪。其中一个……也就是那个破斗篷虚拟体,在游戏内枪击目标。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侵入目标住所,将躺在那里的玩家毫无抵抗的杀死。”
桐人话语的含义,诗浓没能很快的明白过来。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后,摇了几下头。
“但是……因为……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啊。究竟怎样找到现实中的住所……”
“你刚才不是刚说过吗。模型枪都能送到家里去。”
“那……那就是说,运营公司是犯人……?还是说,有人入侵了数据库……?”
“不……这些可能性都很低。不过对于普通玩家来说,也有可能得知目标的住所。目标既要是BoB大会的出场者,同时也限于选择模型枪的人。”
“……”
“就是总督府。希望得到模型枪的出场者,在那里的终端处,都会输入自己的姓名以及住所。我在填写报名手续时,也留意对到了……那地点并不是单个房间,身后可是有着一大片宽广空间,对吧……”
到这里终于明白桐人说的意思,诗浓屏住呼吸,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说……从后面偷看终端的屏幕吗?不可能,出于远近效果,只要稍微远离那里就看不清文字的,而且如果附近有人的话,不管如何都会被察觉到啊。”
“如果是使用瞄准镜或者望远镜呢?以前我的一位朋友就是利用镜子读取了游戏内密码的输入顺序。一定有着什么道具,可以将远近效果给无效化的。”
“这也是不可能的。如果那人使用双筒望远镜,被GM发现可是会被封号【BAN】的。美国那边,对骚扰事件的处罚可是很严厉的。”
不过,桐人就像是早设想到了这些似的。光剑使将脸靠近,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一个假设。
“假如……如果,死枪那斗篷的能力……‘光学歪曲迷彩’能够在街区中使用的话?在那种状态下,即便从远处使用大型双筒望远镜与瞄准镜偷窥终端画面的话……就能得知报名资料中的住所,姓名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
透明化与望远道具。这两者结合的话,确实有可能。目录窗口基本上他人是不可能看见的,但游戏终端的触摸屏是被设计成多人使用的,因此初始状态下是谁都能看到内容的。诗浓自身,在上回大赛中也是这样,开启可视模式填写的住所以及姓名。那些,被谁……不,是被那名破斗篷死神,从身后窥视到了吗?就是为了编写杀人名单的吗?
就像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假说似的,诗浓拼命列举反证。
“……即使知道了家庭住址……要潜入的话,钥匙该怎么办?对方家里的人呢……?”
“如果仅限于泽克西特和鳕子这种情况呢,两人都是单独生活……住所都是古旧的公寓。大概,门上的电子锁也是初期型号的吧。而且,在目标进入GGO的期间,肉身完全处于无防备的状态,这点可以保证。即使侵入需要耗费点工夫,但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桐人的话,让诗浓再度倒吸了一口气。
住宅的钥匙,在七八年前就更换成了与车相同Keyless Entry锁。物理上想要撬开是不可能的,不过初期型号可以用类似与万能钥匙的万能电波进行解析,好像以前在新闻上听说过可以在黑市上以高价购得这种解锁装置。在那之后,诗浓不但用电波锁,还同时使用了金属锁与密码锁,但即便如此,她背后的寒气依然没有消除。
“死枪”并不是从过去复活的亡灵,也不是拥有谜之力量的虚拟体,而是现实中的杀人者。
这个推论多少有些加重了负担,产生了与刚才不同的恐惧感。被一股自己无法理解的抵抗感带动,诗浓将思考得出的最后的驳论脱口而出。
“那,那……死因是?你说的是心脏衰竭对吧?能够用警察,以及医生无法判断的方法让心脏停止吗?”
“应该是注射了某种药品……吧……”
“那种东西……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吗?注射时的痕迹……”
“……尸体被发现的很晚,那时已经开始腐败了。而且……很遗憾的是,VRMMO核心玩家因心脏病发作死亡的例子也很少。都是些不吃不喝,躺在那里……房间也没有凌乱不堪,钱没有失窃,这样的话被判断成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就很高。虽然还是仔细的调查过脑部情况,但谁能想到是药品注射呢……一开始就没有做这个诊断,所以当然无法判断喽。”
“…………怎么会这样……”
诗浓双手抓住桐人的外衣,如同小孩似的摇摆着头。
居然能准备如此周全,完全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啊——能做出如此行为的人类,其内心完全在他人理解范围之外。让人感到的只有,那被无限的黑暗充斥并扩张的恶意,仅此而已。
“……太疯狂了。”
诗浓低声的说,桐人也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很疯狂。但是……虽然无法理解,但可以想象得出。那家伙,到现在还想延续自己‘红名玩家’的身份啊。我也是……在自己的意识中,依然是战斗在艾因葛朗特最前线的‘剑士’……”
虽然是个不熟悉的名字,但“Sword Art Online”舞台上漂浮着的城堡很快就想象出来了。只有一瞬,诗浓忘记了恐惧,点了点头。
“……这个,我……多少有些理解。我也是时常将自己当做成狙击手……但是,那个,除了那破斗篷外,第二个人也是……?”
“嗯,那家伙很有可能也是SAO的生还者。进一步说的话,可能也是‘Laughing Coffin’的生还者……如果没有极强的合作,是不可能完成如此杀人计划的……——啊,这样啊,或许是……”
诗浓用视线问起像是注意到了些什么的桐人。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名破斗篷的画十字动作。在吸引玩家眼球的同时,也是为了隐瞒自己看手表确认时间的动作。他与现实世界的共犯,应该制定了相当严密的‘犯罪时刻’吧。而且,在射击前总是看表也未免有些太不自然了。”
“这样啊……装备在手腕上的手表,就在手触碰额头的时候举到眼前啊……”
就在诗浓感到吃惊时,她的双肩——
突然间,被眼前的桐人紧紧抓住了。光剑使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慢慢说道:
“诗浓——你,是一个人住吗?”
“嗯……嗯。”
“门锁……以及,门闩呢?”
“电波锁以及密码锁都锁好了……不过,我家的锁也是初期型号的电子锁……门闩就……”
皱紧眉头,拼命思考着进入游戏前的记忆。
“……没有插上,好像。”
“这样啊——好了,冷静点仔细听我说。”
桐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从未见过的浓厚的忧虑感,看着对方这样的表情,诗浓的胸口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变得十分寒冷。
不要啊,接下来的话我不想听——就在她这么想时,眼前曾一度停下来的嘴唇再度动了起来,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废墟处的体育场时,死枪,想用手枪射击被麻痹了的你。不……在机械马追击的身后,实际上也进行了射击。这也就意味着……准备工作完成了。”
“准备……什么啊……”
诗浓用几乎没有音量的声音问道。桐人稍微停顿了一下,也用相同音量的声音回答道:
“……现在,在这个时刻,死枪的共犯有可能已经侵入了现实世界的你的家中,正看着大会的转播画面,等待着你被那枪射击的时刻。”
被告知的言语,进入诗浓的意识,并转化成含义,却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突然,周围的景色变得稀薄起来,自己房间那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脑海中。就想幻视一般,从高高的位置向下张望着六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吸尘器被整齐的挂在那里,木质地板风格。淡黄色的地毯。小巧的木桌。
面朝西侧的墙,并排摆放着一张黑色写字台,以及一张黑色的钢管架构的床。毫无修饰的白色床单。上面放置着自己的运动服以及短裤。闭上眼睛的自己,额头上戴着一个双重金属环构成的机械装置。接着——
在床头站着一黑色人影,一直望着沉睡的诗浓。全身模糊只能视其轮廓,但他的右手上拿着的东西,却能清楚的看见。雾状玻璃制成的针管,以及其尖端处的银色针头——满装着致死液体的,注射器。
“不……不要啊……”
诗浓拼命晃动着僵硬的脖子,呻吟起来。即便幻视消去,回到了沙漠的洞窟中,但侵入者手握注射器的样子就像打上了烙印一般,依然残留在眼底。
“不要啊……这种事……”
这种恐怖——并非一般。被异常激烈的拒绝反应所驱使,诗浓的全身不受控制似地颤抖起来。动弹,甚至是识别周围都无法做到,自己那无力的身体,正被一个陌生人从很近的距离观望。不——可能还不止这些。对方可能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肌肤……寻找着针头刺入的地点……
突然,喉咙深处就像被塞住了一样,无法呼吸。诗浓后仰着身体,痛苦地寻求着空气。
“啊……啊啊……”
光芒逐渐远去。耳鸣也产生了。魂魄,就像要从虚拟的肉体脱离似的——
“不行啊,诗浓!”
桐人猛地抓住对方的双臂,同时在耳旁用很大的声音叫喊道。
“现在如果自动切断的话就太危险了!加油……让心情平静下来!现在还没事,还不会有危险的!!”
“啊……啊……”
睁开失去焦点的眼睛,双手胡乱的搜寻,搂住了声音的主人。双手环抱起带着热度的身体,一个劲儿的拥抱着。
已经使出了很大的力气,但就像要和对方紧紧相连似的,诗浓依旧加大着力度。另一方则是,慢慢的,慢慢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再次,传出静静的声音。
“直到死枪的手枪……黑星,击中你之前,侵入者什么也不能做。这恐怕是他们之间制定的规矩吧。如果你因为心跳和体温的异常自动登出的话,反倒是危险了。所以,现在要冷静下来。”
“但是……但是,好怕啊……我好害怕……”
像是小孩一样的哭诉,诗浓将脸埋进了桐人的肩口处。
双手依旧加大的力气,慢慢的,桐人正常心率的跳动传了过去。
就像是在打消脑海中恐怖的印象一般,诗浓拼命倾听着那旋律。咚,咚,几乎每秒一次跳动,这样的节拍也感染了她的身体。诗浓因狂躁而急速跳动的心脏,就像跟随着节拍器,慢慢的被安抚了下来。
回过身来,就像是和桐人的精神同步了一般,恐惧带来的冲动也变得淡薄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多少恢复了些理性,足以压抑住它了。
“……冷静下来了吗?”
静静的话语传来的同时,桐人像是要把手腕离开似的。但,诗浓却微微摇了摇头,说:
“继续这样……呆一会吧。”
桐人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紧紧抱起对方。用纤细的手抚摸着诗浓,温暖渐渐将对方那冻结般的身心融化。诗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失去了力气。
就这样数十秒后,诗浓断断续续地说:
“……你的手,和我妈妈好像。”
“妈,妈妈?不是爸爸吗?”
“我,不知道爸爸的事情。还是婴儿的时候,他就在事故中死去了。”
“……这样啊。”
桐人简短回答道。诗浓紧紧的将脸颊贴在桐人的胸口。
“——究竟该怎么做,告诉我。”
发出了比预想更加坚强的声音。桐人停止了继续抚摸诗浓的头发,即刻回答道:
“打倒死枪。这样的话,现实世界中盯上你的共犯,也就会什么都不做离去的。——话虽如此,你在这里待机就好。我去战斗。那家伙的枪是杀不了我的。”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报名的时候并没有填写姓名以及住所,而且我也不是在家里进入游戏的。身旁就有一个人。所以没关系的。只是,我要用游戏的规则击倒他。”
“不过……即使是黑星不起作用,那破斗篷也是十分厉害的角色。你也看到了他躲过了仅有一百米距离HECATE射来的子弹吧?单凭回避能力,他和你是一样的。”
“确实,我也有绝对的自信……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就会采取之前诗浓说的办法,一直躲到玩家只剩下三名,随后我俩再自杀……”
此时桐人看了下手表。诗浓也看了看那文字圆盘。午后九点四十分。不知不觉中,九点半的卫星扫描已经过去了。逃到这个洞窟内,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
诗浓望着桐人,摇了摇头:
“大概,我们也不能继续躲在这里了。其他玩家也该察觉到我们躲在洞窟内了。洞窟的数量又不多,这样下去迟早会遭到手雷袭击的。倒不如说,我们的运气还真好,躲在这里近三十分钟都平安无事。”
“——这样啊……”
桐人咬紧嘴唇,望向洞窟入口处。诗浓望着他的侧脸,掷地有声地说:
“反正到现在我们都是搭档,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但是……假如,你被那手枪射中的话?”
“那终究是把旧式的单发手枪。”
这番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诗浓多少有些感到不可思议。那把枪——五四式黑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折磨着她,或者说是她内心中的恐惧象征。
不,恐惧不可能消失。如果说死枪将黑星选成了他自己的分身都是偶然的话,那这些都是对诗浓人生的诅咒。不过,至少,在游戏中作为道具的五四式手枪并不是什么强力的武器。太害怕的话,想战斗也力不从心了。
“——假如我被射击了,你也会轻而易举地用那剑将子弹给挡下的,不是吗?手枪的连射速度可是只有突击步枪的几十分之一啊。”
诗浓压抑着颤抖说出这番话,看着她,桐人露出了交织着忧虑与不放心的微笑。
“是啊……我绝不会让你被打中的。但是出于安全,你还是不要在他面前现身的好。”
桐人用手制止了诗浓的反驳话语,继续说道。
“不,你提出的一起战斗这个提案,我很高兴接受。不过,诗浓,你是狙击手啊。从远距离进行狙击才能发挥出你的本领啊。”
“这也是,不过……”
“这样吧,在下次卫星扫描时,就让我一个人特意暴露在地图上,让死枪发现。然后那家伙一定会,躲在远处用步枪射击我吧。通过那射击判断出他的方位,你再进行狙击。怎么样?”
“…………你想把自己当做诱饵,给我当侦测员吗?”
这作战也未免太大胆了吧,诗浓这么想到,确实考虑到双方的能力构成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法也说不定。超远距离与超近距离类型如果一同作战的话,都会相互削弱对方的战力的,这点诗浓还是知道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诗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行动吧。不过我话说在前面,你可不要才中了死枪头一发子弹就死了哟。”
“我,我会努力的……不过,那家伙的步枪发射时又没声音,而且预测线也无法看见哟。”
“预测预测线,说出这话的人是谁啊?”
就在两人依旧紧密拥抱着,交流的期间,诗浓感到缠绕在身后的恐惧也像是稍微远去了些。
现实世界的自己家中,可能已经侵入了杀人犯——对于这个极度恐惧的推测,现在也只能转移视线,不去想它。打倒死枪,那家伙就什么也做不到了,现在也只能指望桐人的这话了。不,并不是这话,大概还有那接触到的虚拟体温吧。走出洞窟与桐人分别,一个人进入狙击态势,还不知能否维持现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所以至少,要更多的获取他虚拟体身上的温度,诗浓最后一次将身体靠近。
此时,桐人却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那个……该怎么说呢,诗浓。从刚才开始,视野的右下角,就有一个红色的怪点在闪烁着……”
“诶……”
转向一旁,确实如同桐人所说。那是什么啊,诗浓想了一会儿,随后反弹似的将视线上移。洞窟的天井上出现了和自己设想一样的东西,诗浓赶紧从桐人的腿上向后退去,很快便想到现在这么做也晚了,她只得叹了口气。
“啊啊……糟糕了,太大意了……”
浮在上空的是——看起来很奇妙的,水色同心圆。是个没有实体,只发出游戏中单色光芒的物体。桐人望向这个东西,歪了歪头。
“那个……那是什么啊……”
耸了耸肩膀,诗浓回答道:
“是直播摄像头。一般来说只会跟在战斗中的玩家身后,不过当玩家数量很少的时候就连此处也会跟来。”
“诶……糟糕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给……”
“没关系,只要不大声叫喊是不会被录音的。——赶紧把手拿开吧。”
即便如此,桐人用造作而又很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看到这个影像会产生麻烦的对象,诗浓你有吗?”
然后桐人一瞬间出现了真心害怕的表情,不过很快便用僵硬的笑容瞒混了过去。
“啊……不……这个……应该是你吧。况且现在这个景象,看到的人极有可能都会认为双方全是女孩子哟?”
“呜……”
确实就像这样,不管诗浓的这个辩解如何牵强,但确实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些都是在平安度过这个状况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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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浓,哼,发出了声鼻音。
“——察觉到摄像头惊慌失措才是不好的哟。没什么,那个……就算我被传出了是这种嗜好的人,麻烦事也会少很多的。”
“那,我不是就必须得一直假扮成女生了啊?”
“你是忘记要我告诉你吗。最初你还不是装成女生要我在街道那里给你带路……啊,消失了。”
外部的观众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这幽默的互相斗嘴的,就当诗浓想着这些的时候,直播摄影机设点的物体,像是寻求新的目标似的踏上了旅途。
诗浓呼的,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嗯……是时候了。距离下一次的卫星扫描只有两分钟了。我就待在这里,只有你到洞窟外去查看终端,是这样吧?”
诗浓边说边慢慢起身,随后将手伸向一直被自己当成椅子的桐人,将他也拉了起来。
向后退一步,沙漠的冷气顿时笼罩全身,诗浓不由得缩起脖子。捡起脚旁的爱枪,将冷中稍微蕴含着温度的钢铁抱了起来。
“啊啊……话说回来……”
桐人的声音让诗浓抬起了头,之见光剑使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什么啊,现在要更改作战计划的话可是来不及了哟?”
“不……作战计划不变。我并不是说这个……到头来,我想死枪的本名,正式角色名就是‘Steven’。”
“嗯……是啊,是这样。这名字究竟有何含义呢……”
“如果演变成了近距离作战,我会直接告诉你的。那么,我就先出去了。”
黑发的光剑使看了诗浓一眼后,点了点头,纤细的身体转了过去,朝着洞口走去。
抱着HECATE,皮肤上依然没有散去的寒冷,究竟是因为最终决战迫在眉睫紧张所致的呢,还是因为现实中的自己正处于危机呢——又或者说是和桐人分别感情上的原因呢,诗浓完全不知道。
肩膀缩了缩,吸了一口干燥的沙漠空气,诗浓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说:
“……小心点。”
桐人把右手举过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做出了回答。
第十三章 The action of Asuna
强行按下胸中某处萌生的不安感,亚丝娜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从依格朵兰西城的房间下线,回到现实世界的Daisy CAFE二楼,并用手机打出了某个电话——那已经是三分钟前的事了。逼问接电话的对方,强硬地要求他马上登上ALO,然后又上线回到大家等待着的房间,也差不多是一分钟前的事了——但每一秒钟都像是延长了很多倍一样。
“亚丝娜,别太担心了……唉,再怎么说你都听不入耳的吧。”
听到坐在沙发旁边的利兹贝特开口,亚丝娜才终于吐出了一丝紧张,用僵硬的声线回应。
“嗯……抱歉。但是,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桐人他完全没跟我们说过‘Laughing Coffin’的事就转换到那个世界去了,那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只是因为跟他们之间的因缘……说不定,还会威胁到现实里……”
“虽然我也想说你想多了……看见刚才那个之后……”
利兹贝特说的“那个”,就是沙发正对着的巨大屏幕上映出的,异世界“Gun Gale Online”大会活动里发生的奇怪事件。
穿着破烂斗篷的玩家,向对战的玩家亮出手枪随意地打了一下。紧接着,被击中的对手就因通信切断而消失了。然后破斗篷男又对着正在看直播的无数玩家说了——“还没有结束呢。什么都还没结束呢。It's show time”——这样的话。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吧台里的克莱因,瞪圆了双眼确定地告诉大家。那个破斗篷男,绝对是原SAO红名公会“Laughing Coffin”的一员。
在那个浮游城度过的二年里,亚丝娜也经历了好几场的大规模战斗。在那其中,由攻略组联军发起的Laughing讨伐战绝对是她最不愿回忆起来的战斗。玩家对玩家的集团战里,死亡人数超过30人的仅此一例。
说真的,那时的记忆似乎都不太想得起来了。能鲜明地回忆起来的,只有站在因偷袭而一度崩溃的先锋队前头,有如鬼神般挥舞着剑的“黑色剑士”的背影。如果不是他——桐人的奋战,恐怕讨伐队已经遭到全灭了。
死斗的时间,比起楼层BOSS攻略战来说是压倒性地短,结果却是以讨伐队约10名、Laughing约20名以上的死亡人数来终结的。把那个杀人工会的生还者全部赶入黑铁宫的监狱,然后简单地吊祭了战斗里的牺牲者——之后,再也没有谁讨论过那场战斗。亚丝娜也好,克莱因也好,桐人也好,所有人都各自想办法去忘记了。把一切都忘掉了。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没想到在SAO通关、所有玩家得到解放的一年之后,那段染血的过去会以这种形式复苏。
房间里的亚丝娜、克莱因、利兹贝特、西利卡,连跟那件事没直接联系的莉珐,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某种程度上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的,某个人物的现身。
房间的门被敲响,是在亚丝娜重新登陆的约一分钟之后。虽然对方也是在收到联络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登陆ALO了,但在开门的瞬间利兹叫出来的“太慢了!”这么一句过分的话,却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这、这已经是从安全点那用最快的速度飞来的啦。要是ALO里有速度限制的话我绝对会被吊销牌照的。”
开口第一句就显得这么老成的这个人,是跟亚丝娜一样的水妖精族的魔法使。修长的身材上披着一件简洁的长袍,海蓝色的头发梳着简单的三七分,无害的脸上挂着银框的圆眼镜。
他的网名叫“克里斯海特”。勉强算是亚丝娜她们的伙伴,从开始进入ALO已经过了四个月左右。但是那个名字,其实是菊的英文“chrysanthemum”【クリサンセマム】,跟冈的英文“hige”【ハイト】的组合,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亚丝娜跟桐人两人。
现实里的名字是菊冈诚二郎。作为总务省“虚拟科”的职员,同时也是原“SAO事件对策组”的负责人。在她们回到现实世界后给了桐人这样那样的方便,就结果来说在桐人救出亚丝娜时也帮了一把,应该算是他们的恩人吧。像他那种立场的人为什么会创建一个ALO角色跑过来,问他本人也只是回答“想通过VRMMO跟桐人君你们打好关系”这种令人感动的话,而桐人也只当他这是“情报收集活动的一环”而没多理会。就亚丝娜来说,虽然觉得菊冈这个人看起来很可疑,但也没特地拒绝的理由,只是把他当做偶尔会一起作战的伙伴——直到刚刚为止。
克里斯海特,不,菊冈诚二郎把身后的门关上,用明显比四个月前熟练得多的脚步走到了房间的中间。
亚丝娜也随着靴跟的声音直直地向对方走去,凝视着跟现实里的菊冈十分相似的那对眼睛,简洁地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在Daisy CAFE打的那个电话里,她只是说了“关于桐人转换到GGO的事有几个问题想问让他马上到依格城自己的家里”这样的话。当然,现在是周日的晚上,这对于独身公务员的菊冈来说是个颇为不合理的要求,幸运的是他似乎就在家里,只是说了几句就答应了。虽然说是在家里,但接电话却似乎慢了点,而且对方背后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振动音,但亚丝娜并没有节外生枝的余裕。现在他也像这样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飞了过来,应该先就对急急忙忙地把他叫出来这件事道歉的吧,但亚丝娜心里逼上来的焦躁感让她省去了那一步。
面对亚丝娜单刀直入的质问,克里斯海特的眼睛在那滑稽的圆镜片后快速地眨了几次。那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装成这样让头脑得到点时间来超高速回转。虽然对菊冈这个人认识不多,但亚丝娜至少能认清到这点。
咳、咳,他轻咳了几句之后,就摆出一副像是老师一样的脸孔说话了。
“一一说明起来的话,应该得花上不少时间吧。话又说回来,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明呢……”
别想蒙混过去,在亚丝娜如此逼问之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饭桌的玻璃杯间闪了出来,毅然地抬头看着菊冈开口说:
“那么,就让我来代替你说明吧!”
说出这句话的,当然就是唯了。平时只能用可爱来形容的脸上,浮现出了跟桐人一模一样的严谨神色,然后她用一个小妖精应有的银铃一般的声音开始了说明。
“在‘Gun Gale Online’世界里,自称‘死枪’或者说‘DeathGun’的玩家,最早是在2025年11月9日深夜现身的。他在GGO的首都‘SBC古罗肯’市的酒场区域里,向着电视监控器作出了枪击……”
以此为开头,唯用了大约两分钟来说明的状况,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在对人攻击无效化的“犯罪防止衣生效区”里,所发生的两次没意义的枪击案例。但之后发生了让人觉得只可能是因为枪击而引起的,突然的通信切断。被击中的两个玩家,然后再也没有登陆上来。还有——跟枪击的日期、死亡推测时间接近的,两起猝死事件。
“……各新闻社的报导里,只是提到了那两位死者是在玩VRMMO时猝死的,所以我无法判断那游戏是否就是GGO。但是,他们两人的死法实在是太过相似了,就算不去入侵负责鉴定尸体的监察医务院的网络,也能推测他们就是‘泽克西特’跟‘薄盐鳕子’。因此我认为,6分40秒前被‘死枪’切断了通信的玩家‘PaleRider’,也可能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死亡了。”
然后唯抿起了嘴唇,向旁边的玻璃杯靠近。亚丝娜轻轻地伸过手去,用两手掌心包着小妖精娇小的身躯,抱在自己的胸前。
从网络上公开的新闻媒体的报导跟个人的发信记录里,转眼间就能得出这种程度的结论了。唯她无论是情报处理能力,还是把情报正确地用日语表达出来的、作为AI的完成度都堪称完美。但跟这能力相对来说,唯的情绪回路却是连“强韧”这个形容词都称不上。作为SAO的“Mental Health Care·Counseling Program”而存在的时候,还曾经因为无法处理经由众多玩家传入系统的恐怖跟欲望、名为恶意的黑色感情,从而导致了严重的崩坏。
对于这样的她来说,把“死枪”的情报从众多情报中分离选择出来,应该是一件很大的负担吧。虽然震惊于事态的重大,亚丝娜还是把脸轻轻靠近手中的唯,说了一声“谢谢”。
而这过于重大的事态所带来的冲击,对于莉珐、利兹贝特、西利卡、克莱因也是一样的。在一段时间里,房间里谁都没再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克里斯海特那沉稳的语调。
“……这还真是,让我吓了一大跳啊。那边的小小姐记得是ALO的辅助系统‘导航精灵’吧……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情报,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吗。怎么样,你要来拉……不,‘虚拟科’工作吗?”【译者注:拉什么……这是什么黑幕组织吗?由于作者只写了个ラー,如果有人知道是什么,请PM】
亚丝娜狠狠地瞪视着魔法使那副装傻的嘴脸。然后菊冈很干脆地举起双手来,像是投降一样改变了口吻。
“不,抱歉了。都到这地步了,我也不能蒙混下去了。小小姐的说明是……事实。全部都是。‘泽克西特’跟‘薄盐鳕子’,都在被‘死枪’攻击的时刻附近,因急性心肌梗塞而死去。”
“……喂,克里斯老兄。是你委托了桐人那家伙的吧?也就是说你这混账,明知那件杀人事件还让桐人转换到那边去的吗!?”
面对从吧台上跳了下来的克莱因,克里斯海特只是轻轻地举起了右手,示意对方冷静点。光线被眼镜反射出来,让人看不清镜片底下是什么眼神。
“等一下,克莱因先生。这不是杀人事件。这一点,是在讨论过这两个事例之后,我跟桐人君得出来的结论。”
“谁……什么……?”
“你看,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了吧。要用什么办法杀掉呢?AmuSphere跟NERvGear不同。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就是你们了吧。考虑到各方各面的安全问题而设计出来的AmuSphere,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法对脑部造成丝毫伤害。更别说去影响跟机械没有直接连接的心脏了。上周我跟桐人君在现实里讨论了很久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靠游戏里的枪击,是无法杀掉现实里的肉体的。”
就像是在劝谕头脑发热的学生一样,菊冈的话语冷静而条理分明。听完他的话,克莱因只好磨着牙齿坐回到凳子上去。
再度陷入沉默的房间,这次是被莉珐那低沉的声音打破的。
“克里斯先生。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委托哥哥去GGO里的呢?”
从翠绿色短裤群里伸出的充满活力的脚向地上一撑,风精灵族的第一剑士以剑道对决的步伐慢慢逼近菊冈。
“……你也曾经感到……不,现在也能感到的吧?我们也一样感觉到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个叫死枪的玩家,隐藏着一个很可怕的秘密。”
“……”
对无话可说的菊冈,亚丝娜沉稳地说出了一个就算是他也可能不太清楚的事情。
“……克里斯先生。‘死枪’他……跟我们一样,是SAO的生还者。而且还是被称为最可怕的那个杀人工会,‘Laughing Coffin’的一员。”
魔法使修长的身形跳动了一下,同时那失去血色的嘴唇猛吸了一口气。
公务员官僚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一直都是柔和地眯细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开来。过了二秒左右,他才支吾着开口:
“……那是,真的吗?”
“嗯。虽然想不出他的名字,但我和克莱因都有参加过‘Laughing讨伐战’。也就是说……死枪在游戏里杀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听完这个,你还想说这一切全部都是偶然吗?”
“但……但是……那么,亚丝娜君,你是这么主张的吗?超能力或者诅咒什么的真的存在。而死枪是在SAO时代学到了什么超常的力量,然后现在还在用那个力量继续去杀人……吗?”
“……这一点……”
无法点头肯定,亚丝娜只得咬唇苦思。
然后紧接着,利兹贝特的话插了进来。
“那个……我说,亚丝娜,克里斯海特他也知道SAO的事吗?记得他是在现实里做什么跟网络相关工作的公务员,因为要研究VRMMO才进入ALO什么的吧……”
意外地,最先点头的是菊冈本人。是原本就没彻底隐瞒的打算吗,他快速地说明了自己的立场。
“利兹贝特君,虽然你说的也没错,但我以前是做别的事的。我是总务省‘SAO事件对策小组’的一员。……说是这么说,一个能叫对策的对策都弄不出来,是个只有虚名的组织而已……”
听到这里的利兹贝特,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来。
克里斯海特虽然自嘲式地说了那种话,但那并不是事实。“对策小组”在2022年11月SAO事件爆发后马上展开了积极的行动,把受害者的一万人迅速地转入了全国各地的医院。确保床位在最早的时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软硬兼施地展开复杂的交涉,最后艰难地办到了这件事的,正是以眼前这位菊冈为首的那群人——亚丝娜也从桐人那听说了这件事。就现在而言,所有的SAO生还者都知道“对策小组”曾经的努力,对他们只有感激而不会有怨恨。
虽然对他委托桐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感到愤怒,但又欠着对方恩情而不好说什么,这正是利兹跟克莱因表情复杂的原因。所以,亚丝娜连带上他们的份,向菊冈开口说:
“……克里斯海特。我也搞不清楚,死枪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杀人的。但是,再怎么说也好,我也不能眼看着桐人孤身跟过去的因缘战斗。是你的话,应该有办法利用现实里的住所跟名字找到那个自称死枪的玩家吧?虽然不是那么容易,但只要列出‘Laughing Coffin’所有生还者的名字,然后从契约供应商那对照一下,看谁正在家里登陆GGO网络……”
“等、等一下。如果想做那种事的话需要法院发出的搜查令,光是跟搜查当局说明状况就得花上很长时间……”
就像是在制止亚丝娜一样的举高双手做出一个按下去的动作的菊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大大地摇了摇头。
“不,前提上就已经做不到了。虚拟科里记录的各位SAO玩家的资料,只有本名跟角色名、还有最后等级而已。所属公会的名字跟,那个……杀人的回数都是找不到资料。所以说,只知道他是原‘Laughing Coffin’的一员的话,是不可能找出他在现实里的住所跟名字的。”
“…………”
亚丝娜再次紧咬嘴唇。她对“死枪”的说话方式跟行动模式确实有印象。毫无疑问他是在讨伐战跟战后处理时碰到过的人。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说不定打一开始她就没试图去了解过对方的名字。为了尽早地忘掉,跟那个集团相关的一切……
“——我想,哥哥他一定是,为了回忆起那个名字,才投身于这个战场的。”
出乎意料地,莉珐这么说了。
某种程度上,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更接近现实里的桐人——和人的少女,把双手紧握在胸前,继续说道:
“昨晚回家的时候,哥哥他的脸色十分差。多半是在昨天的预选里就已经发现到了吧。GGO里边,有‘Laughing Coffin’的成员在。然后那个人,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似乎还在继续杀人。……所以他一定是,想跟他一决胜负。喊出对方以前的名字,阻止他继续‘PK’下去。”
听了莉珐的话,亚丝娜微微低下了头。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莉珐的推测应该是对的。不,桐人那种人,一定会想着那是“自己的责任”吧。作为Laughing讨伐队的一员,这次真的要彻底制止那些家伙的恶行——那是他的义务。
——桐人君。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一直都是,一直都是,像这样……
“笨……笨蛋白痴……!!”
克莱因一边叫着,一边把左手狠狠地敲在吧台上。他那总是懒散轻浮的脸也扭曲起来,还在不停叫着:
“太见外了吧!说一声的话……只要跟我说一声的话,要去哪里我都会一起转换过去的啊……”
“是呢……但是,桐人是不会说的吧。只要是有一点点危险的可能性,他都会想着不把我们卷入去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西利卡像是想哭出来似地笑着说出了这句话。站在旁边的利兹贝特,也边笑着边点头。
“……是这样的,呢。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的家伙呢……这么说起来,就算是在现在这大会里,他还在保护着身为敌人的某个人也说不定呢。”
听见这句话,所有人都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从各种各样的画面里,枪口正闪着耀眼的特效光。但是还是老样子没映出桐人的名字,而在那之后自称“死枪”的那个破斗篷男也没再出现过。
认真地想想看,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没看过桐人在GGO里是什么样的虚拟体。即使他出现在某个画面里,如果不是以写着名字的主观视点现身,而是作为对战对手现身的话,就很难认出他了。但从画面右端的玩家名单上看,Kirito的名字还挂在那里,在其他参赛者一个个地变成【DEAD】状态的同时,他的名字旁边还是标着【ALIVE】。也就是说,他一定还在这个广大的岛的某个地方里,正在跟“死枪”秘密地展开激烈的战斗吧。
就算现在亚丝娜转换到GGO里,也因无法参加大会而帮不上桐人的忙。但是,她还是想做些什么。至少得去支持他,守护他,鼓励他。
把胸中这扩散开来的感情压抑下来后,亚丝娜先是向莉珐问:
“莉珐,桐人他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登陆的吧?”
“嗯,他不是。但我也只从他那听说,他是在市中心的某个地方登陆的。”
这一点,亚丝娜早就听桐人提到过了。也正是因此,为了能在大会之后马上跟桐人汇合,她才不是在世田谷的自家而是在御徒町的Daisy CAFE登陆ALO。点头表示了解之后,她转向了菊冈。
“……克里斯海特。你应该知道的吧。桐人他,是在哪里登陆的?”
“啊……那个啊,嘛……”
披着长袍的魔法使,边微微地摇动着海蓝色的头发边支吾着。但是亚丝娜踏前一步后,他马上很干脆地点头了。
“——啊,我知道。应该说,是我准备的。安全措施完善、监视仪器布置万全。在身边还有人看守着,我可以保证,桐人的现实身体绝对没有危险……”
“那在哪里呢?”
“…………啊,我想说的是……千代田区御茶之水的医院……啊,说是医院也别担无谓的心啊,只是为了准备心跳监测仪才在医院里的,绝对不是做什么万一的最坏打算……”
菊冈还想继续找着各种借口,但亚丝娜一挥手让他停下,然后再走前一步逼问:
“千代田区的医院!?那难道是,桐人以前做康复训练时入院的那家!?”
“啊,是那样没错……”
——很近。从御徒町的Daisy CAFE到御茶之水之间,只是隔着一个末广町而已。叫辆的士的话五分钟左右就能到了。
在想到这里的同时,亚丝娜明确地宣言。
“我马上过去。现实世界里的,桐人身边。”
第十四章 VS Death-Gun Final
和诗浓分别一个人走出洞窟,天空中夕阳映衬的红色也几乎完全褪去,最后一缕紫色的残照也很快就消散了。
认为GGO世界时常都是黄昏的我,对于这个世界也会有夜幕的降临多少感到有些吃惊,仰望着天空。不过仔细想想的话,现实世界也差不多是晚上十点了,倒不如说天色变暗也是正常的。
天空几乎没有星星。在这个世界,很久以前就因为引发了大规模宇宙战争而导致文明衰退,人类依靠过去的技术遗产生存了下来。不可能连星星都因此全部破坏了吧,望着这空荡荡的天空,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怀疑。
在这无限的黑暗当中,从西南方向高速划过几个小光点。
这并不是流星。而是人工卫星。前文明时期就发射上空的,虽然已经没有使用者了,但它们还是很尽职的继续传送着信息。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是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开幕之后的第七次“卫星扫描”的时刻。
我把视线从夜空上移回,从腰带口袋里掏出薄型终端,碰了下其表面。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了周围的地图。作为大会赛场的岛屿北侧几乎全部都是沙漠似的,是个除了一些岩石与绿洲之外毫无变化的地形。要迎面狙击——应该是很困难的。
背靠着刚走出的岩山山壁,尽全力隐蔽着自身,留意着周围,同时眼睛一直盯着终端。数秒钟后,地图中央处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光点。不用触碰也知道,那就是我——桐人。而就在身旁的洞窟中隐蔽着的诗浓,其位置当然没有显现出来。
意外的是,在周围沙漠地带半径五公里之内,没有其他存活着的玩家光点存在。用“光学歪曲迷彩”躲避扫描的死枪也就是“Steven”当然没有显示出来,我还以为看穿了我和诗浓隐蔽在岩山中的玩家们,都会为了往山洞内投掷手雷而聚集在周围呢。
不过——该怎么说呢,沙漠地带到处都分布着已经变成灰色的圆点。这些应该都是些已经退场的玩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尸体”啊,从刚才开始居然没有听到任何战斗音符,要说不可思议还真是不可思议。
急忙将倍率下调。随后,西南方向六公里处出现了一个亮点。手指点去,出现的名字是“暗风”。我听过这个名字。
更南部,在都市废墟区域,也有着接近中的两个亮点与几个暗点。生存者是“No-No”与“Fernay【フェルネィ】”。继续将倍率下调,全部的岛屿显示到了屏幕上。不过——惊人的是,已经没有其他光点存在了。大会开始之后就一直守在南侧的岩石山顶,被诗浓称呼为“木桩力奇”的玩家,也不知道何时变成了灰色的光点。离他很近的位置还有两个灰点,估计是用集团攻势将力奇干掉的吧。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个巨大的战斗区域内,剩下的玩家包含没有显示在地图上的死枪与诗浓在内,只有六个人了。
当然也不能否定还有玩家潜伏在水底,不过如不是拥有像死枪那样特殊的能力,那人也无法接受到卫星情报,对这个纠结的进行状况一无所知的人也应该不存在……
“……啊。”
望着终端思考到这里,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让我发出了低声的惊叹。
光点并没有增加。反倒是减少了。刚才还在废墟中接近的两人,突然一下光点变成了灰色。
恐怕是,在卫星扫描开始那时,双方就意识到了对方了吧。刚看到画面时,两人离得很近,如果直到隔着墙壁的那侧有敌人存在的话,双方都会惊慌失措互掷手雷吧——或许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于存活到现在获取了这样高名次的猛将来说,更不是心甘情愿的退场吧。本想脱口而出的“南无”这话,还是忍了下来。
总之——从三十人开始的BattleRoyal战,现在已经剩下四人了。而且显示出的也只有我和暗风。
最后,我用很快的速度,将分布在全岛的光点与暗点数了下,算出合计数。
“诶……”
慌忙再数一次。又数了一次。不管怎么确认那数量都没有改变。终端显示出的点数是,生存者的亮点两个,败退着的灰点——二十四个。
数目对不上。包括诗浓和没有显示出的死枪,应该是二十八人啊。如果算上被死枪的黑枪击中,已经切断网络了的“PaleRider”,就是二十九。还少了一个人。
出乎了我的预料,是谁躲在洞窟或者水底,或者是。
死枪,又让另一个人“消失”了。
不,后者的可能性很低。死枪的分身,也就是现实世界的共犯,现在应该躲在诗浓家附近等候着。我也没有将诗浓作为诱饵的打算,死枪应该是盯上她了,共犯要移动到其他目标那里也是没有道理的。
——不。不,难道说……我看漏了什么……
不行。现在不是迷惑的时候。我闭上眼,将缠绕在身体周围的寒气抛开。
睁开眼,画面显示的圆点开始闪烁。上空的卫星要离去了。可能,不,恐怕下一次的扫描已经不需要了。我在心中对着卫星说了声辛苦了后,环视四周。夜幕降临的沙漠,没有活动,发出亮光的物体。将画面消失了的终端收入口袋,总之还是先返回洞内吧。
抱着巨型步枪的诗浓,并没有躲在隐藏机车的最深处,而是在转弯处等候着我。
“怎么了!?情况是!?”
扎在脸颊两侧的水色头发晃了晃,急忙向我问道,于是我用简洁的话语进行说明。
“在扫描途中,两人相搏同时退场,恐怕还剩下四个人。我,你,‘暗风’还有没在画面上显示出的‘死枪’。暗风在距离此处西南方向六公里。死枪应该在沙漠的某处,看着这里吧。还有就是,可能还有一个家伙和我们一样躲在洞窟里也说不定。”
那个人,有可能已经成为死枪的第二名牺牲者,这样的推测我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过,诗浓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有些意外地说:
“……还有,四五个人……”
“但是,已经经过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了。如果按照上届两小时多一点决出胜负来看的话,步调几乎一致。没有任何人朝这里扔手榴弹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啊啊……难道说来找寻我们的人,都被死枪单方面做掉了吗。沙漠上总共有几个灰点呢?”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家伙可以得max kill奖了啊。”
挂着复杂的表情耸耸肩,诗浓换了种语风,说:
“这也是,问题是‘暗风’。那家伙的终端上显示的生存者只有你一人,他肯定会接近这里的。”
“这名字很熟悉……很强吗?”
听完这话,诗浓十分惊讶地回答道:
“他可是上届的亚军啊。而且是AGI极端能力构成型,可是被称作‘RunGun之鬼’啊。”
“ru……RunGun?”
“Run&Gun,就是边跑边射击的类型。武器是超轻量级短机关枪‘Calico M900A’。虽然之前在与泽克西特的稀有枪与稀有防具的较量下败北,成为了第二名,但论玩家技巧来说暗风的实力其实在泽克西特之上的。”
“也……也就是说,他是GGO日本服务器中最强的……”
仔细想想,一直胜出到最终盘的人当然是最强的咯。该怎么办呢,我皱起了眉头,此时传来了诗浓那听起来态度坚决的声音。
“那个……如果说在现实那头中进行杀人的共犯就像你推测的一样的话,死枪现在能够杀掉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共犯就在我家附近。”
“…………”
我稍许,不,是相当吃惊,望着眼前像是猫一样的小小的脸。
留在现实世界中的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陌生的杀人犯盯上了。这种恐惧,某种意义上,比我经历过的NearvGear以及死亡规则要更为强烈。不过,诗浓蓝色的眼瞳里,除了想当然的恐惧神色外,那目光中还充满了面对恐惧勇往直前的含义。
对着说不出话的我,诗浓冷静地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不用担心暗风会被死枪杀掉。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暗风,此时还是利用他当诱饵,不是很好吗?如果死枪用L115射击暗风的话,其位置就会暴露。这比起你一个人去当诱饵这个更为可靠一些。”
话语的最后,恐怕是指的现实中的自己正在牵制着死枪的共犯吧。诗浓的话尾稍许有些颤抖,但她能勇敢的说出这番话,说明其精神还是很好的。
“……很坚强啊,诗浓。”
我这样说道,狙击手少女眨了眨眼睛,嘴唇稍微缓和了些:
“……没什么,我只是没有去想那些罢了。害怕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这可是我从过去就很擅长的。”
这像是自嘲的言语,马上就被接下来的话给覆盖了。
“总之,刚才的作战,怎么样?这种情况下能够利用的都要利用。”
“是啊……是这样。你说的对。我基本上也赞成……该怎么说呢……”
我咬了下嘴唇,将数分钟前埋藏在内心某处的担忧说了出来。
“……只不过,有一件事要注意一下。刚才的卫星扫描,我数了下生存者与退场者的总数,只有二十八人。算上PaleRider后,还是少了一个。”
“……难道说,死枪在那之后又把谁杀了吗?”
诗浓睁大眼睛,摇起头来。
“那……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共犯不是瞄上我了吗?那里不是虚拟世界,是不可能移动得那么快的。难道你是说,那名出场者偶然和我住在同一个公寓楼内吗?”
“是……是这样,不过……但是,仔细想想的话,还是有点不自然啊……”
我看了下手表,离扫描已经过去两分钟了,确认时间后,我将盘踞在脑海内的疑问尽可能快的说了出来:
“从死枪在铁桥处袭击PaleRider之后,到接下来的体育馆附近袭击你,只过了三十分钟。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PaleRider的家是在从你家移动三十分钟便能到达的范围圈内。虽然这不是不可能的,但这也太巧合了吧。”
“……但是,也只能这样想了,不是吗?”
望着眉头紧锁的诗浓,我将自己在卫星扫描期间得出的一个疑问一同说了出来:
“不,不对。听好了……死枪的共犯,可能不止一个人。如果有多人的执行部队的话,在瞄上你的那人继续等候的期间,也就能够杀掉其他人。也就是说……暗风也有可能被死枪锁定为目标,这点不能否定。”
“…………!”
诗浓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巨大的狙击枪。昏暗中苍白的脸,微微摇了摇。
“怎,怎么会……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犯罪,居然有三人以上参与?”
“……原‘Laughing Coffin’的生还者,少说也有十个人。而且他们都被关在相同的监狱中半年时间。在现实世界通过联络交谈……通过极端的讨论,并制定了本次的计划,从时间上来说也是很充裕的。虽不能说十个人都参与了行动……但也没有根据断言共犯只有一人。”
“……做到这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进行‘PK’不可呢……好不容易,才从死亡游戏中解放出来的,为什么……”
听到诗浓颤抖的细语声,我好不容易才把这话从干燥的喉咙中说了出来。
“……很有可能,这就和我认为自己是‘剑士’,而你认为自己是‘狙击手’,相同的道理吧……”
“………………”
我想诗浓应该是发怒了,但她却只是紧咬住了嘴唇。纤细的身体上发出的颤抖也停了下来,蓝色的眼瞳又恢复了犀利的光芒。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输给他们。我收回刚才说的‘PK’这个词,在这个游戏中也有许多PK的人,我也进入了专门从事PK的小队,但PK也是要有PK的尊严。将完全潜行中,无意识的人用毒药杀掉,这根本不算是PK。只是个卑劣的犯罪……杀人而已。”
“是啊……就是这样。现在不能再让他随心所欲的擅自杀人了。在这个战场上将‘死枪’击倒,让现实中的共犯得到惩罚。”
这些话,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的——这也是我能够履行的最初义务。我必须从那里重新开始。这些都是在那个夜晚,因狂暴杀掉两人,之后又夺去一人性命的我的赎罪。
本来应该是我一个人面对的战斗,而被卷进来的这位狙击手少女,正凝视着我。
如果出于她的安全考虑,当暗风和死枪战斗,双方不论谁胜利的那一刻,我俩一同自杀,这样大会就结束了,虽然有这样的选择。但最坏的情况就是,地图上没有显示出的另外一人,假如没有变成死枪的牺牲者的话,那就是躲在水底或者山洞中。大会这样便不会结束,假如此时出现的是打到了暗风的死枪,那他肯定会对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诗浓开枪的。而且,暗风如果也是死枪的目标的话,也就又多了一名牺牲者。
果然,必须得战斗啊。守护诗浓,击倒暗风,最后打倒死枪。这虽然很简单,但如果有一个环节失误的话——
就在我思考时,诗浓坚定地说:
“我去当暗风的对手。”
“诶……”
“那人很强。就算是你也无法瞬间打倒他。还会在战斗中被死枪盯上。”
“是……是这样也说不定,但……”
对着说话支支吾吾的我,诗浓将右手从枪上移开,咚,的敲了下自己的胸口。
“你一定在想着必须得保护我什么的吧。”
被说中了,我不禁沉默起来。狙击少女小小的嘴唇上挂起了笑容,随后又变得不悦起来。
“不要开玩笑了。我是狙击手,你只是侦测员。只要能帮我找出敌人所在位置,死枪和暗风我都会解决掉的。”
虽然一部分单词不怎么明白,但我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他们两人应该接近得差不多了。总之我先骑机车出去,你在我之后出来,找一个能够狙击的位置。”
到头来,还是使用了这个一开始就决定了的作战计划,听完我的话,诗浓也点了点头。
恢复严肃表情的她,面对着我的视线,口中说出了一句很短的话。
“请多关照,搭档。”
* * *
诗浓将右眼贴在变更成夜视模式的HECATEII的瞄准镜上。
广阔的沙漠,如今没有一丝动静。不过从西南方赶来的暗风,以及不知道会从哪里过来的破斗篷,现在应该都在向着此处接近吧。
诗浓选择的狙击位置,是一直潜伏着的拥有洞窟的低矮岩石山顶。从地上很难发现她,也能远眺四周。不过也是有危险的。从山顶最低点到地面至少有着十米的距离,VIT比较低的诗浓不能轻松地跃下。而且上山下山也只有一条道,加上敌人接近的话,完全无法退避只能挨枪子。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将这种消极的念头打消。保持心境的平和,将步枪向右移去。
随后视野的中央,天边处巨大的沙丘旁,有一个人影在那。
时而吹来的风,让延伸至腰际的黑色长发飘动起来。纤细的身体上穿着的黑色战斗服也仿佛融入了夜色中,他的身姿与其说是带枪的士兵,不如更让人联想到屹立在幻想世界沙漠中的妖精剑士。
桐人面前停放着的是运载着两人从废墟都市到沙漠中的马匹——三轮摩托机车。从洞窟中开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多少燃油了,大概现在也不能运转了吧。但那辆机车依然在刚勇的完成着自己最后的使命。将此大个头的车体充当掩体的话,即使被发现从北侧也不好狙击。
南侧则是诗浓埋伏的地点,这边的射击范围也是固定的。也就是说,死枪如果要用L115进行射击的话,只能从西侧或者东侧。考虑到暗风正从西侧远处赶来,恐怕死枪会选择东侧。桐人大概也是这样判断的吧,远处望去那只会被当做女生的脸,正对着在云层的缝隙中缓缓升起的青白色月亮。
死枪大概不会使用电磁麻痹弹——而是直接选用必杀威力的338Lapua Magnum弹进行狙击吧。要是命中头部或者心脏便会直接死亡。而且死枪的第一发子弹是没有预测线的。回避就更加困难了。在此之上,死枪还拥有“光学歪曲迷彩”的能力,可以以透明形态进行狙击。当然如果在沙地上行走的话会留下脚印,因此他应该不会走到必中的距离内来的,即便如此对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这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但,如果是你的话。
初次相见便将“Untouchble Game”给通关,而且还将眼前击发出的HECATE弹给切成两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避开的对吧,桐人。
诗浓默念着,随后将步枪移回到原处。
自己的职责就是让桐人保证最大的集中力。为此一定要将从其身后接近的最强AGI型主攻手暗风给速速解决掉。
如果时间充分,并能保证安全的话,去和暗风将事情说明,协助他避难可能也能实现。不过,在这个BoB大会会出现杀人事件,能够接受这种话可能也是很困难的吧。假如诗浓,没有与死枪遭遇,并且被黑星的枪口对着,感到一股寒气的话,之后听到桐人说的话,可能也会一笑置之吧。
所以说,现在只能射击了。在这个泽克西特不在的大会上,将最有可能成为优胜候补的对手,一枪解决掉。
……现在的我,能否做到呢。
用准镜与肉眼分别看着宽广沙漠上的两人,诗浓拼命抵抗着涌上心头的恐惧与迷茫。
从废墟逃走时,在机车行进中的那次狙击,实在是惨不忍睹。子弹偏离破斗篷是想当然的,命中卡车油罐纯属偶然。至今为止积攒起来的骄傲,在那个瞬间全部被击碎了。
狙击手诗浓积攒的大量KILL积分,磨练手法,假如能够取得BoB大会优胜的话,现实世界中的朝田诗乃也会变得很强吧。就一定会忘记对枪械的恐惧,过去的事件不再出现,普通的生活下去吧。从新川恭二劝诱她开始玩GGO的那一刻,她一直就是这样想的。
不过,恐怕就是那个愿望,让她的瞄准多少有了些偏离吧。
不知何时,内心的某处将“诗浓”与“诗乃”看成不同的存在。强大的诗浓与懦弱的诗浓,就是这样区别的。但这毫无疑问错了。诗浓的内心中依然残留着诗乃的懦弱。所以才会畏惧死枪的黑星,并把狙击射偏吧。
不管哪一个,都是自己。在遇到桐人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年后,诗浓终于认识到了这点。现实世界中的他,也一定是那样的人吧。抗拒自身的弱小,不得不坚强起来每天都在战斗着吧。即使没有腰间的那柄光剑。
那么,在诗乃的心中,一定也有着如同最初时期的诗浓,那样的坚强之处吧。
——我要作为诗乃来射出这一弹。就像五年前的事件中,自己做到的那样。
一直都在持续逃避着那个瞬间。想要忘记,消去,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被记忆的画棒给填满的。
不过,已经不用这样做了。再一次正视那段记忆,那段罪孽。我要回到那个时候,必须要从那个时刻继续前行才行。大概,在那个时刻到来前,我都是一直在那等候着吧。
如果是这样——
现在,此时,就是那个时刻。
诗浓的右眼,透过瞄准镜,捕捉到了前方高速移动中的身影。“暗风”。
手指放在扳机上。没有施加力气。狙击只有一次机会。已经没有再度移动,等候位置情报重置的富裕时间了。
如果打偏的话,暗风便会袭击桐人吧。不管桐人怎么厉害,也是不可能同时面对暗风与死枪两个对手的。一定会被某一个人击倒吧。那之后,死枪便会将暗风击倒,随后那死神会再一次用黑星对准诗浓。用虚拟的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击中诗浓,外部通过直播看到这个景象的那名现实世界的共犯便会将致死的药液注入到诗乃体内,将其心脏停止。
总之这一发子弹决定了诗乃的命运。和那时是一样的。
不过,心中却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也许这只是因为没真正地了解到现状吧。但又不止是那样。一定有谁借给了自己力量。冻僵,麻痹的右手指尖感受到的这股温暖是——……
HECATEII。是与自己共同经历了许多战场的,自己独一无二的分身。
…………啊啊,是这样啊。你一直,都在这里啊。不仅在诗浓的手中……也在诗乃的身旁,不管何时,一直都在那里。虽然看不见你,但你却一直在鼓励着我。
…………拜托了。把能让我从那里爬起,再度向前迈出步伐的力量借给弱小的我吧。
* * *
在现已不存的浮游城艾因葛朗特内战斗的那些日子里,攻略组的剑士们,都修炼了各种各样的“系统外技能”。
决斗中可以采取的行动很多,比如说根据对方的剑的位置以及虚拟体的重心预测对方出招的“先知”;远距离型怪物偶尔会使用的,依据玩家的视线去判断攻击轨道的“看破”;从环境音效里只把敌人行动的SE剥离出来,并以此探查其位置的“听音”;怪物的AI学习后进行诱导,用激烈的攻势诱发对方空隙的“误导”;复数人转换队列,借以得到HP回复机会的“转换”。
在这些并没有被写在状态窗口的技能里,最难以习得的困难奥义,对于人类来说也是最神秘的“感应”技——其名就是“超感觉”。
可以比起眼睛见到,耳朵听到更早一步感应到盯上自己的敌人。换句话说就是“感应杀气”的技术。
存在否定派的人要说的话,杀气等概念,在原理上是完全不可能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因为,处于完全潜行下的人类,都是根据NearvGear往脑内输入的数字信号来认识世界的。并不是所有情报都能被数码化的,所以就更不可能有感应杀气啊第六感啊这类模糊不清的概念存在的余地了。
他们的主张完全可以说是正确的。对于我来说,也不是积极地肯定“超感觉”技能的。
不过,在浮游城两年的战斗中,我曾经几次的感觉到了杀气——的经验。明明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听见,但却直觉却感到有人正在盯着我,犹豫着是否要迈进迷宫的更深处。结果,有时也因此捡回了性命。
今年,我曾经和“女儿”唯谈起了这件事。唯以前是运转SAO的“cardinal system”里的低位程序。她断言道在SAO中以及其复制系统的“the SEED”中,没有除五感之外能得知其他玩家以及怪物存在的方法。
——所以在视线到达不了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潜伏于此的敌人,应该是察觉不到的,对着偏头的她,我将常年以来持有的想法说了出来。
潜行在VRMMO中的玩家,经常与远距离的游戏服务中存在的“自己”的数据资料进行着通信。一个人在荒野,迷宫时,数据资料的参考就只有自己。不过,假如某人正埋伏在某处,进入数据资料的数据流就会变成两倍。处理也就会变得繁重起来,结果人们就像发生了的极微量通信延迟,当成了“杀气”——
听到我的假说,唯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怀疑表情,说道像那种程度的负荷就无法处理服务器还不如拿去做腌菜的石头,之后又补充说道也无法断言那种事百分之百不会发生的。
到头来,神秘的说法到是更具有说服力也说不定。
不过事已至此,理由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这是在我整个玩VRMMO的生涯当中,第一次不得不依靠“超感觉”之外的其他技能的状况啊。
最后一缕残照的天空那头,朦胧的青白色圆盘浮了上来。是满月。不过,被厚重的云层所遮盖,比Alfheim的月夜要更加的暗。沙丘的轮廓线融入夜空之中,四处突出的阴影究竟是仙人掌还是岩石块很难以分辨出来。
如果,谁躲在那里,将必杀的枪口对准我,我的眼睛也很难察觉到他的动作。虽然如此,但如今应该瞄准着我的敌人,却拥有着能够将身体透明化的优势装备。能够在视觉上得到的情报,就是沙地上留下的脚印。如果距离有一公里的话,即便是脚印也很难看清。去观察也是白搭。同样的,移动时发出的声音,也由于嘈杂的风声无法传入我的耳内。
——那就干脆闭上眼睛,封住耳朵。
将恐惧排除,我将眼睛闭上。把风鸣声,干燥的冷气,脚旁的沙地的沙沙声,从意识中排除。
随后,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了细微的振动。是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死枪——不对。方向是西南。那一定是“暗风”。
我想转过身,确认一下对方的样子,但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暗风是诗浓的目标。是她要阻止的人。那就从意识里,也把这足音给消去。将全部的感觉聚焦前方,为了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将精力集中。
啊啊……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在Laughing讨伐战的那个夜晚,我最初察觉到那家伙的突然袭击并不是那无声息的动作。单单只是出于“一股厌恶的感觉”。我顺着直觉,终于发现了躲在岔道内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的身影。
朝我袭击过来的先头潜伏部队,那个男子的名字叫什么去了。不是Laughing的首领“PoH”。恐怕那家伙当时并不在场。所以应该是干部中的一人。针状的细长剑“Estoc”是那男子的擅长武器。那是把没有刀刃,强调贯穿力的武器。对我袭击过来的,锐利尖端,放着极小的光泽……
我杀了那家伙吗?不,没有。在HP减少到一半时,那家伙就被同伴运用“转换”技能,躲到队伍后去了。
离开的时候,那家伙像是低声说了些什么。那言语并不失威势。是断断续续的十分刺耳的话。
“……桐人。之后,一定要,杀了你。”
——那语气。那气氛。帽檐内发出的光芒的,两只红色的眼睛。
沙沙沙,什么东西碰到了眉毛间。
是那种感觉。盯上了我的,无机质的,粘稠般的冰冷的——杀气。
我睁开双眼。
沙漠的彼方,正东略偏北的仙人掌下,闪出了细微的光芒。
那是Estoc的尖端。或者是,步枪的发射火花。
我将身体右倾。不,应该是在倾斜的同时,凝结着惊人密度的攻击子弹,从我额头旁飞了过去。时间的流动发生了转变。沉重,沉重,空气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高速回旋的子弹前端,略微擦过已经倾斜的我的脸颊,扯掉些许头发,向身后飞去。
“哦……哦哦哦哦!!”
一缕黑发漂浮在空中,随着叫喊声我猛踏沙地,向前冲去。
* * *
——好快!!
瞄准镜虽然捕捉到了暗风,但他的疾驰速度还是超过了诗浓的想象。打倒极限的AGI值,与顶级的奔跑技能支援,简直可以说是暗色之风般的惊人移动速度。
小小的身体上穿着的是最低限度的防御装备,深蓝色的战斗服,副武器也没有携带,腰间只挂着一枚震撼弹。没有戴头盔,严肃而尖尖的脸暴露在外。双手拿着一把枪体很小的M900A,前倾的上身在奔跑中一点也没有晃动。只有双脚在以很快的速度运动着,与其说他是士兵,不如称之为“忍者”比较恰当。而且——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不管速度多么快的玩家,一般都会在物体阴影处停下来,观察情况后继续前行。这对于诗浓这种狙击手来说,那一刻的停顿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过,暗风即便利用仙人掌与岩石这样的物体作为掩体,也是一刻也没有减缓速度。对于速度型的AGI玩家来说,深知奔跑中是最安全的。
……怎么做,预测对方的运动,进行攻击吗。不过,暗风的奔跑轨迹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沙丘中迂回,时而登上沙丘,这种随即的运动轨迹是根本无法预测的。或者先朝其脚边故意射偏,敌人也应该会出于慌张而趴下吧。不过,对于他那样的高手来说,这种古老的伎俩是没用的。而且第二发之后的子弹便会给出“弹道预测线”。狙击手最大的武器莫过于没有预测线的第一发子弹,如果就这样舍弃真的好吗——
诗浓迷茫了。不过此时的迷茫,与在机车上感到的,因恐惧与忧郁的那种迷茫不同。如今的头脑十分清楚。脸颊贴在HECATEII光滑的木质枪托上,诗浓只是坚信着,要给背对着暗风的少年,予以援助。
……要射中运动中的暗风,是不能碰运气的。
刹那间得出此结论,诗浓微微松了松食指。
这不能叫做狙击。狙击手在射击时是必须得有绝对自信的。暗风在接近桐人到M900A的射程之内时,可能会稍微停一会儿的。那就等候着这个时刻吧。
蓝色的忍者,已经与桐人只有一公里以内了。但如果桐人不望向身后,就这样不动的话,暗风一定会认为对方没有察觉自己,肯定会接近到AGI擅长交战的百米范围内的吧。
——直到那时,我也要忍耐。所以说桐人,你也要忍耐。相信我。
在BattleRoyal中无法使用通信机,所以诗浓不断的在口中念叨着这句话。不过,就像是传到了一样。最后思考也完全停止了。自身全部都和HECATE一体化,视觉与瞄准镜,触觉与扳机完全融合。心跳与呼吸逐渐远去。知觉感受到的,只有疾驰的目标,与跟随着对方心脏移动着的十字准心。
在这个状态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
随后,那个瞬间到来了。
视野一侧,白色的光芒从右下往左上方划过。那是枪弹。当然不是HECATE发出的。是从沙漠东侧死枪击发出的338Lapua弹。桐人躲开了这一枪,出于L115的长距离射程,子弹一直飞到了从西侧接近中的暗风那里。
从认为没有发现自己的桐人的方向,突然飞来了这样一发巨大的弹丸,就算是暗风也没有预测到。他连忙向前趴到,身体弯曲进行制动,改变方向躲到附近的岩石阴影下。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自身的意识就像是跟随着HECATE一样,手指开始压下扳机。视野中出现了绿色的“着弹预测圆”,一瞬间便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圆点。瞄准的正是胸口正中。猛地扣下扳机,枪锤击打撞针,50BMG弹内装载的火药发出了炸裂,巨大的弹头瞬时加速到了超音速——
觉察到HECATE枪口火花的暗风的双眼,与诗浓的右眼透过瞄准镜发生了对视。但这个惊讶也晚了,在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跟悔恨,还有无疑是赞赏的神色,的下一瞬间。
优胜候补首位的忍者,其胸口啪的,发出了炫目的光效。虚拟体被吹飞了数米远,在沙地上翻转了几次,仰躺着停了下来。右手的M900A与腰上别着的手雷掉落到了身旁。腹部上空浮现出了“DEAD”标记——此时,诗浓早已将HECATE的枪口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桐人!
无声的叫喊起那个名字。
黑衣剑士,朝着地平线升起的青白色月亮的方向,笔直冲了过去。
和暗风紧凑奔跑方式不同。他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幅向前奔跑,那样子就像是在跳舞一样。右手闪动,从腰间拔出光剑,瞬时伸出的蓝紫色的刀刃,给周围的黑暗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桐人的前方,发出了橙红色的光芒。那是发射的火光。
飞来的子弹被光剑描绘出的圆弧弹开。再一次。又再一次。避开了第一发子弹后的桐人已经能够看见预测线。就算是全自动步枪能够连续发射,也因为光剑使那超凡的反应力根本无法贯穿。
诗浓将切换成夜视模式的瞄准镜倍率调到最高,捕捉到了枪弹的发射地点。
——找到了。在巨大仙人掌下。破烂布料内伸出的具有特征性的消音器,以及枪身后挂着的枪管通条。这便是L115A3“沉默的暗杀者”的使用者“死枪”。
一看到其身影诗浓便感到一股恐惧感涌了上来,但她还是睁着眼睛抗拒着。
……你不是亡灵。是在“Sword Art Online”中杀了许多人,并且回到现实世界依然策划了这起恐怖的计划,你就是拥有这种思想的,活生生的,拥有呼吸与心跳的人类。既然如此,我就能与你战斗。我坚信我和HECATE的力量在你与L115之上。
拉动枪栓,将装填上下一发子弹的爱枪,对准蹲坐在仙人掌下的破斗篷的帽檐深处。
黑暗中,可以看到那闪烁着的红色眼睛。但那绝对不是死者的鬼火。而是全覆盖型护目镜的镜片。那里面的,绝对是普通的虚拟体的脸。
手指接触扳机,微微扣下。
瞬间,死枪的脑袋动了起来。看见了预测线。通过刚才朝暗风开的一枪,诗浓的位置也已经暴露了。但,条件是对等的。来吧——
决一胜负!!
死枪眼睛贴着准镜转动枪身,将枪口对准诗浓。黑色枪筒伸出的血红色的射线碰到了诗浓的额头上。诗浓不待预测圆收缩完毕,便把扳机扣了下去。
砰。同一时间,死枪的步枪也发出了火花。诗浓将脸离开瞄准镜,用肉眼望着自己释放出的子弹和飞来的敌弹。双方的轨道,几乎在同一条直线上。
子弹会发生冲撞,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预感,但到这里还是发生了奇迹。几乎要碰在一起的子弹微微错开了。双方按着仅有一丝差别的轨道飞了过去。
咣!巨大的冲击音效在耳旁响起——HECATE上装载着的大型瞄准镜,被击得粉碎。如果右眼还贴在上面的话就大概就死了吧。死枪的338Lapua子弹就这样擦过诗浓的右肩,消失在身后。
紧接着,HECATE释放出的50BMG弹,也发生了偏离,击中了L115的机匣。
GGO内的枪械,比较大的部件都被设定了耐久度。通常使用损耗的只是枪身,只要维护的话就会回复,受到子弹的直击这些部位也会受到巨大的损害。即便如此,只要不减少到零,HP有剩余的话就能修理——脆弱的机关部件受到大口径弹药直击的话,那就很难说了。比如就像现在这样。
死枪的手腕上燃起了小型的火球,L115中心部变成了多边形的碎片散了开来。枪托,准镜,枪身等部件七零八落的散落到沙地上。这些部件虽然能够再度使用,但失去了的机关部件是无法再生的。也就是说,在这个瞬间,“沉默的暗杀者”已经死了。
……抱歉。
并不是对持有者,而是对稀有的高性能枪械,诗浓的头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唁词,随后她再度拉动枪栓。伴随着可靠地金属音,子弹再度上膛,但瞄准镜已经被破坏的现在,远距离狙击是无法实现了。
“之后就拜托你了,桐人。”
对着疾驰前行的桐人的背影,诗浓默默地说。
桐人与死枪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二百米了。即便发动光学歪曲迷彩,在这种地形下也是无法脱离的。沙地上可以清晰地留下脚印。
没有一丝焦虑,从仙人掌下走出来的破斗篷慢慢地站了起来。将右手上残留的L115又长又大的枪身朝下,如同滑行一般向前奔去。难道说,是要使用那个金属棒战斗吗。就连HECATE的子弹都能被桐人的光剑劈开,此枪身毫无疑问会被他砍成两半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很快的势头逐渐缩小。跑步扬起巨大沙尘的桐人。就像是引诱他们前进似地刻意留下足迹的死枪。即便没有瞄准镜,诗浓那拥有远视技能的眼睛,也能清楚的看见两人的身影。
桐人在冲刺的同时把右手的光剑举到肩上蓄势待发。左手向前举过头顶。这是在预选赛上多次看见的,最强的突击技的架势。
相对的,死枪则是将黑亮的枪身移到左手。最后右手触碰枪口。交错着五秒后。两人身后的直播摄像机不断闪现着光芒。通过GGO内的酒馆以及外部世界的STREAM动画欣赏着现场直播影像的观众们,当然是不知道死枪的犯罪事实以及桐人的目的,他们恐怕都已手心出汗,屏住了呼吸吧。诗浓也是在这个瞬间忘记了一切,只是睁大着眼睛。
桐人像是要突破沙漠似的向前冲去。
死枪则是用双手将枪身持平。
他的手内,唰啦的发出了一阵锐利的光芒,这个瞬间——
“啊……!!”
诗浓猛地喘不上气来。
死枪的双手左右张开。枪身脱离左手,旋转着向身后飞去。
紧接着右手——从枪身下拔出一跟细细的金属棒。是枪管通条,这难道是他最后的武器吗。通条明明是维护配件的说。自身没有任何攻击力,就算是打倒某人HP一丝也不会减少。
——不。
不对。那不是枪身清扫用的棒子。膨胀着,开着小孔的尖端,就像是刺针一样尖锐锋利。剑?不过,根部的直径都只有一厘米。那种东西能够造成伤害吗。以前,在GGO世界,除了战斗匕首外应该没有其他金属剑存在的。
惊呆而睁大双眼的诗浓望着桐人的背影,一瞬间感到有些紧张。
但光剑使却没有停下步伐,他把右手握着的闪着能量光泽的刀刃向前突出。喷气式引擎般的金属音效,都传到了诗浓所在的岩石山顶上。秘藏着必杀威力的尖端,朝着破斗篷的胸口刺去。到跟前,就要碰上了——不过,还是没能刺中。死枪的上身突然向后屈体。就像是完全看懂了桐人的伎俩,在关键时刻进行了回避。
桐人单手突刺出的威力,烧焦了周围的空气,刺向了后方。
不知是不是大招被回避了,光剑使的身体短时间出现了硬直。不过很快又向右前方跳去,此时身体后倾的死枪,右手就像是独立的生物一般,向前伸出。握在手上的,八十厘米长的金属细针的尖端——
深深的插进了,黑衣战士的左肩。
“…………桐人!!”
诗浓大叫的同时,鲜红色的灯光效果,如同鲜血一般在黑暗中撒开。
* * *
携带终端碰了下支付面板,结算音效刚响起一秒钟,结城明日奈就说着“谢谢!”并跳了出租车。
晚上差不多十点,旋转门的正面在这个时间依然在入口处还保留了一盏巨大的灯光作为照明设置。虽说如此,但自动门的电源还是切断了,明日奈毫不犹豫的推开大门旁设置的夜间会面玻璃门,冲了进去。
进入大厅,在充斥了消毒液气味的冰冷空气中,明日奈首先来到了会面受理柜台。由于已经和菊冈诚二郎说明了自己要来医院,于是便朝着抬起头的女护士,说明了一下。
“我是预约了探望七〇二五号病房的结城!”
同时从口袋中取出学生证放在柜台上。在护士拿走学生证、把上边的照片跟明日奈对照的时候,她则是在把正面墙上的馆内导览图记进脑子里去。
“是结城明日奈小姐吧。这个是探望人员许可证。离开时请不要忘了归还。病房要从右手的电梯……”
“我明白了,谢谢!”
接过递来的通行卡,行了一礼,护士的表情显得有些吃惊,随后明日奈以很快的速度小跑到中间的电梯处。在医院的记录里,桐人——桐之谷和人不是为了治疗而入院,只是单纯的检查而已;所以在别人看来明日奈的焦急程度明显地不自然吧,但这个时候她也没空去在意了。电梯前,有一个类似于车站自动查票系统的东西。将通行卡放上,金属栏杆便放行了。按下向上的按钮,奔入打开门的电梯当中,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一年前,将明日奈从ALO的鸟笼内解救出来,和人跑到她的身旁也一定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吧。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明明是这么确信着的,但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急躁。
Bon,Bon。电梯通过楼层,发出了安稳的电子音效。明明只是上升七楼,却感觉异常的慢。
“没事的,妈妈。”
突然,双手拿着的携带终端的话筒处,传出了稚气的声音。
那是和人与明日的“女儿”唯。其核心程序被设置到了和人房间的专用机器内,必要时刻能够以导航妖精的形态潜行到ALO内,在现实世界中也能像这样通过终端对话。由于电池容量有限长时间联系根本就不依靠这个,但也只有现在,从Daisy CAFE出来的那时起就一直通过终端保持着联系。
“爸爸,不管是面对怎么样的强敌都不会输的。因为,是爸爸嘛!”
“……嗯,说的啊。”
桐人之所以接受菊冈的委托前往GGO,都是因为一个奇怪的玩家“死枪”。操控那个虚拟体的,正视以前在SAO内杀人公会“Laughing Coffin”所属的某人。随后——于游戏内被死枪击中的两人,在现实世界中也离奇的死去了。
一定发生了些什么。绝对没错。虽然菊冈断言潜行中的和人没有任何危险,不过他也应该不会认为那宗离奇的死亡事件只是个偶然。
bon。电梯通过了六楼,开始匀速减速,随着最后一声电子音效,电梯停在了七楼。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向右走十五米,拐角处向左行进八米”唯开始了导航。顺着唯的指引,明日奈在无人的走廊上全力奔跑起来。
用眼睛不断确认着,等间隔出现的侧滑门旁的门牌。七〇二三……二四……二五!将通行卡划过插槽,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门打开了。
是个白色基调的单人房。正中位置摆放着的是以前曾照顾了明日奈的密度自动调节型凝胶体病床。周围的窗帘正拉开着。旁边摆放的是台威严的机器。连接在机器上的软线分成几个分支,分别贴在躺在床上,裸着上半身的少年的胸口。
——桐人!
明日奈深吸了一口暖房内温度很高的空气,正准备叫喊。但比这更快一步传来的是
“……桐之谷君!?”
谁的声音从病房里传了出来,明日奈轻轻走上前。把头向右探去,一直到刚才都被检测设备所遮挡,无法看到的病床里侧摆放着一张椅子,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身着白衣与护士帽。扎着由三束头发编成的麻花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是名护士。回想起来,菊冈也说过和人的身旁有一个人在看护着。
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正当妙龄、而且是相当美貌的女性、而且还探出身体正打算给赤裸着上半身的和人盖上被子——这一切让她不由得生起闷气来。但也只有一瞬间。觉察到了走进病房的明日奈,抬起头的护士,其表情十分紧张。
“啊,结城小姐吧?我有话对你说,请来这里。”
站起身,用稍微有些沙哑的语调快速的说道,并用左手指向床边。什么话也没说便跑到了跟前,点头打了下招呼,随后再次望向和人。
当然,眼睛是紧闭着的。但这并不是睡眠,也不是昏厥。AmuSpher阻隔了他的五感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并将他带到了遥远的异世界。此时虽然能够接收脑部向身体四处传达的运动信号,但身体与脸却依然无法动弹。虽说如此,但明日奈一看到和人的脸,便清楚的感受到了与安稳的表情相差甚远的和人的精神状况。
“桐……和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日奈抬起头,问向佩戴着“安岐”名牌的护士,听到这话,护士皱着眉头,略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身体方面没什么危险。不过,刚才的心跳速突然提高到了一百三十下……”
“心跳……”
念叨着,明日奈看了下身旁的监测装置。液晶画面上,有一个极其显眼的波形图,以及标记着“132bpm”的数字。在她的注视下,波形图再度迎来了峰值。
VRMMO中玩家的心跳上升,绝非什么异常。在完全潜行的环境下与令人恐惧的怪兽作战,当然会紧张,脉搏也会变快。倒不如说是在享受着游戏。
不过——和人,可是那个桐人啊。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作为攻略组的SOLO玩家,是个比谁都要在生死之间游走,在绝境当中逃生的人。那样的他,在这样一个正常的游戏中会紧张到这地步吗?事实上,与桐人一起在ALO游玩的这一年中,亚丝娜从来没有见过桐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究竟,发生什么了呢?
将和人额头上滴落的汗水拭去,明日奈咬紧嘴唇。
此时,从左手握着的携带终端处,再度传来了唯的声音。
“妈妈,请用墙壁上的触控PC观看吧。我会把线路连接到‘MMO STREAM’的直播影像上去的。”
啊,明日奈抬起头。病床附近的墙壁上,安置了一台四十英寸的超薄型显示器。唯应该可以从携带终端通过无线进行连接吧。关闭状态【blackout】的画面被擅自点亮,随即浏览器全屏化进行了启动。
显示出的影像,与在ALO内的房间观看的直播一模一样。
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是GunGale Online粗犷的LOGO。其旁边用细长的字体标示着第三届Barrett of Bullets本战BattleRoyal!独占现场直播!的文字。
画面右侧,是出场玩家名字一览表。随后占据了屏幕大部分面积的是,多视点的多元直播画面。不过现在只有两个并排摆放着的巨大窗口。
不管哪一个画面都是青白月夜下的沙漠。看来是近战中两人的各自视角。左边窗口显现的是全身被比黑暗还要漆黑的战斗服包裹,长发随风飘荡的小个头虚拟体。右手握着绽放出青紫色光泽刀刃的剑,摆好架势,左臂向下垂着。鲜红色的伤害特效依然在不断地溢出。脚边用很小的字体,标示着玩家的名字“Kirito”。
“这就是……桐人……”
虚拟体的形象,与SAO时代的“黑衣剑士”,以及ALO时代使用的Sprigan战士都有很大的分别。华贵的背影只会让人想到是位少女。不过,从其架势的重心来判断,这毫无疑问就是桐人。
病床的正对面,看着同一个屏幕的安岐护士,稍微有些疑惑似的张开了嘴。
“那里显示出的,就是桐之谷君的虚拟体吗?现在,在这里的桐之谷君,正在即时【realtime】操控着那个吗?”
“是的。在战斗中……所以心跳才会上升。”
明日奈随即应答道。不过,却这却不是那么好说明的。桐人的左肩已经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而且对手恐怕也是,SAO的生还者,同时也是个杀人者【红名玩家】。而且,在GGO内,可能也将两名玩家给实实在在的杀掉了。
战战兢兢的,明日奈将视线移到了右侧的窗口。
同样是背对着摄像头的站姿,和预想一样,就是那名破斗篷玩家。是个毫无生气,松弛的背影。但明日奈明白。这是完全习惯了虚拟世界的玩家的站姿。她屏住呼吸,看着破斗篷突出的右手。
“诶……”
不由得发出了惊叹。
手上握着的,并不是之前在铁桥区域那里使用的大型步枪,也不是黑色的手枪。只是一根细细的金属棒——
不,不,不对。那是把根部锥度缓和,尖端完全如同针一样锋利的剑。和亚丝娜擅长的细剑很相似但又不是,是把废弃了刀刃强化突击技能的武器。
“刺剑【Estoc】……?啊……啊……”
明日奈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却没有察觉。遥远的记忆,就像画面中的刺剑刺中了自己一样,发出阵阵疼痛。有的。确实存在。“Laughing Coffin”的干部中,确实有使用Estoc的达人。名字是——名字是什么去了——
当然,破斗篷不像桐人那样依旧使用着SAO时代的名称,既便如此明日奈的视线还是像被吸引了一样,移到了虚拟体的脚旁。
显示出的玩家昵称,这边也是由字母组成的。
“Sterben”。
没能迅速弄明白,明日奈只得生硬的念了出来。
“Ste……Stev……en?是Steven的误拼写吗?”
“不是的……妈妈。”
唯从终端回答道,和安岐护士说出“不对”近乎是同一时间。明日奈转过头去,护士姣好的眉毛皱了起来,用至今为止最紧张的表情,继续说:
“那是德语。同时也是与医疗有关的术语。正确的读法是……‘ステルベン’。”
“ステル……ベン?”
没听说的单词。望着歪着头的明日奈,安岐护士犹豫了一会儿,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意思就是……‘死’。在医院里……是在患者死亡时使用的术语……”
从双手直到背部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明日奈将眼睛离开画面,看着躺在身旁的少年。
“桐人……”
发出的声音颤抖的,几乎到了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的地步。
* * *
GGO是利用完全免费的VRMMO开发支援包“the SEED”进行构建,并运营的。
the SEED是个泛用性能极高的系统,但也有着运营者都无法涉及的,换句话说就是黑箱的存在。开放之后经过了三个月开发出的游戏,角色跨越世界的壁垒进行移动的“转换”机能通常都是开放着的不能关闭,而玩家受到的虚拟痛觉被禁止,就连错觉也消去的Pain Absorb机能也是,级别的调节完全被关闭了,无法改动。
也就是说在GGO的世界里,不管中多少枪——即使是胳膊,腿被打掉,玩家也只会感到些许麻痹的感觉。
所以,现在我的左肩上的疼痛,那如同被冰针刺穿了般的苦痛都是错觉。不,因为Pain Absorb将错觉也给取消掉了,所以这并不是真正的疼痛。而是记忆。我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中,被同样的武器击中了同样的位置,现在只是回想起了当时的那种感觉。
站在五米开外的破斗篷——“死枪”,右手下方垂着的发出黑色光亮的刺剑尖端,就像是按照某个节拍晃动似地。他就以那样的体式,毫无准备动作的连续进行突刺。光是看到剑依然无法躲闪。
是的,在“Laughing Coffin”据点的山洞中,我也应该是想了这些。紧接着,感觉到这家伙是稀有武器的使用者。不过在激烈的交战中,根本没有与他交谈的多余时间。
当时没能说出的话,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终于被我说了出来。
“……好稀有的武器啊。比起这个……GGO里听说是没有金属剑的吧。”
听完这话,死枪深深地帽檐内,传出了刺耳的笑声。紧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你,从来不,熟悉要玩的游戏啊,黑衣剑士。这是根据‘匕首制作’技能的,高级派生,‘枪剑制作’技能,制作出的。这种长度,与重量,都是极限了。”
“……那很遗憾的是,无法做出我喜欢的剑来啊。”
回应又是一阵笑声。
“你还是,喜欢,STR要求高的,剑啊。那,你手上那个玩具,也不是,你的,本意吧。”
我的右手中握着的“景光”发出低低的声响,就像是不满意被称作玩具似地,啪啪的散发出细细的火花。我抖了抖肩,代替爱剑辩解道。
“这可不是什么不中用的东西。我使用过一次后就有这样的想法。而且……”
嗡,发出震动的声响,我将光剑的尖端略微朝下,摆出中段架势。
“剑就是剑。只要能够砍掉你,把你的HP扣光的话,就足够了。”
“咕,咕,咕。劲头,很足嘛。能办到吗,你?”
帽檐深处,红色的眼光不规则的闪动起来。骷髅脸造型的金属面具,不知是不是错觉,露出了笑容。
“‘黑衣剑士’,你,在现实世界中,吸收了过多的,腐败空气了吧。刚才,你用的那招‘等离子冲击’,如果让以前的你看到,一定也是很失望的。”
“…………可能是,吧。不过,你也和我一样。并且,你还认为自己依旧‘Laughing Coffin’的成员吗?”
“哦,你居然,想到这里了啊。”
咻咻。死枪刺耳的呼吸声传了出来,如同拍手似地双手缓慢活动起来。右手戴着的手套如同缠绕着破败不堪的绷带似的,从缝隙间可以看到手腕内侧“微笑棺木”的纹章。
“……那,你,已经,够明白了吧。我,和你,不同。我是,真正的,杀人者,而你,不是。你,只是,被恐惧所驱使,只是为了生存,而杀人的。你完全没有,考虑这些,只是想要去,忘记的懦弱者。”
“…………!!”
这番话就像命中靶心一样,让我顿时无法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从Laughing讨伐战的刀刃相见,直到昨天在待机室遇见,我和这个男人明明接触连一天都不到。
——难道说……难道说,这家伙,真的拥有某种超常的能力吗?我思考得出的答案,难道还是太肤浅了吗……?
视野变得歪曲起来,我击中精神重新振作。光剑的尖端没有抖动还真是个奇迹啊。如果被发现这个破绽,死枪那无先兆的突刺技,这次一定会贯穿我的胸膛的。
轻轻咬了咬牙,从缝隙间吸了口气,我低声回答道:
“……可能是这样吧。但,你并不是杀人者。你究竟是如何杀掉泽克西特,薄盐鳕子,以及PaleRider的,或者还有另外一个人,我已经推测出来了。那把黑色手枪的力量,也并不是你自身的能力。”
“哦?那,是如何呢?你说说看啊。”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
我将有限的力量集中到双眼上盯着对方——将我相信的真相全部说了出来。
“……你运用那件光学迷彩斗篷,调查总督府终端上BoB出场者的住所。要共犯侵入他们的家,配合你枪击的时机将药品注射,造成心脏衰竭这种离奇死亡的演出。这些都是事实。”
“…………”
说到这里,死枪沉默了。
黑暗的帽檐内,红色的双眼眯了起来。从那反应,无法判断推测的正确与否。我感受着对方释放出的浓密的杀意,继续说道: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总务省那里,有着所有SAO玩家的昵称以及真实姓名的对照资料。如果你用的是以前的名字,那你的本名,住址,犯罪的手法,什么都会弄清楚的。赶紧结束杀人的举动。登出,向附近的警察自首吧。”
又是一阵——沉默。
干燥的夜风吹过,破斗篷的表面如同小生物的群体一样,蠢动起来。闪烁着Rec标志的直播摄像头,也将焦距调到了最大。我和死枪对峙,已经过了三分钟。观众们是无法听到我们的对话的,他们的焦躁与迷惑恐怕也达到了最高点吧。不过,现在只能进行言语的战斗。如果死枪肯定了我的话,那么继续兵刃相见也就毫无意义了。
但——
数秒后,帽檐内传出的,还是跟刚才一样毫无变化的咻咻的嘈杂声。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想象啊。不过,很可惜,‘黑衣剑士’。你,无法,阻止我的。因为,你绝对想不出,我以前的,名字。”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咕,咕。你忘记了,自己遗忘这些的理由,了吗。好吧……在那场战斗结束,将我送到监狱前,我想要向你报上名号。但,你是这样说的,‘名字什么的,我并不想知道,知道也没什么含义。我不会和你,再次遇见的’。”
“——!!”
对着说不出话,只是睁大双眼的我,死枪发出了嘲笑般的低语声。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想不起来的。你,什么也办不到。就在这里被我击倒,难看的在地上翻滚——除了眼看着我杀掉那个女性外,你什么也做不到……”
乒,像是什么划破空气的声音。黑暗中闪现了一条银色的圆弧。
“什么,也做不到。”
就想弹簧人偶似的突然奔跑起来,死枪右手的Estoc向前刺出。
不偏不倚对着我的心脏刺来的细针,我下意识的用光剑进行迎击。
嗡,能量刃低鸣着,刀刃刚好切到Estoc的轨迹上。金属剑的侧身,被青白色的激光击中。
砍断它。应该是能够办到的。光剑景光,连诗浓步枪击发的枪弹都能砍断。那样纤细的细棒是不可能斩不断的。我就这样将剑上提,想要朝着死枪的左肩施以对角斩——
讨厌,非常讨厌的声音,从虚拟体的内部传了过来。
我惊愕的睁大双眼,看着扎穿自己身体的金属发出的光泽。
死枪的刺剑,一部分烧焦了,但还是保全了形态。通过了拥有绝对威力的能量刃。为什么——会这样。
死枪继续向前踏出一步,像是要将Estoc的根部也扎入似的。随着金属的运动,我的HP以很快的速度减少。我咬紧牙,右脚猛地蹬地向后方跳去。拔出刀刃,伤害特效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
两步,三步,向后跳去,望着再次保持距离的我,死枪就像舔舐着刀刃一样,嘴角再次活动起来。
“……咕,咕。这东西,的素材,是这个游戏内,最高级的金属。是,宇宙战舰的,装甲板。咕咕,咕。”
随后,就像是不想继续交谈了似的,死枪将斗篷大幅度扬起,笔直冲了过来。右手以很快的速度运动,刺针在空中描绘出无数个残影。这个至今为止我都没有见到过的连续刺击。便是刺击系高级剑技“STAR SPLASH”八连击——
光剑的招架已经不起作用,脚也无法在沙地上进行侧移的我的全身,一次又一次的被锐利的刺针扎入。
* * *
——桐人!
诗浓喉咙内迸发出的惨叫,死命忍耐着手指扣下扳机的冲动。
距离约七百米的战场上,黑衣光剑使全身散发出伤害特效的光芒,不断向四周散去。造成这种伤害的死枪的剑技,在没有摸过枪械之外武器的诗浓眼里显得十分厉害。难道桐人会因为这连击导致HP全损吗,诗浓屏住呼吸,好在桐人并没有出现DEAD字样,并一度向后跃去,终于与死枪相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不过死枪没有重新调整的意思,如同幽灵一般扬着披风缩短距离。自动控制的直播摄像头,像是感觉到了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似的,数目增加了许多。瞬间出现了十个左右的摄像头群,围成一个圆圈全方位拍摄着两人,将沙漠的一角变成了竞技场。
如果HECATE的准镜完好无损的话,就能依靠狙击支援桐人,虽然这个距离也能够用肉眼看清,但预测圆却不会收缩。胡乱射击的话,最坏的情况就是击中桐人。
——加油啊。加油,桐人。
忘记了现实中自己正处于危险境地,诗浓跪坐在岩石山顶上,双手紧握这样念叨道。
桐人以前在传说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中,也是为了守护他人而去杀人的。这段经历与诗乃背负的过去惊人的相似。那么他的苦恼,某种程度上也一定和诗乃是一样的。
要跨越那段心酸的记忆,不去面对的话是不行的桐人这么说过。今后只能去面对,并去接受,去思考才行。
桐人现在将自己的言辞化为了行动。正用自己的双手去阻止从SAO的黑暗面诞生的名为死枪的犯罪者。
能够做到这点,并不是因为桐人很强。而是他要变得坚强的决心。他是个接受自身的懦弱,烦恼,苦痛,即使如此依旧继续向前的人。坚强大概——并不是指的结果,而是迈向某个目标的过程吧。
——好像现在就和你说话。我意识到的,感受到的东西,都想传达给你。
——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吗。从岩石山上下去,接近的话反而会起到反效果。我在被黑星对准的瞬间,桐人也会无法行动的。但无瞄准镜的狙击只是赌博罢了。副武器MP7的射程也不够。就没有什么……什么其他的,支援手段了吗……
“…………!”
瞬间,诗浓浑身颤抖起来。
有的。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主动“攻击”。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无从得知,不过——有尝试的价值。
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诗浓向着彼方的战场望去。
* * *
——桐人!!
明日奈用手压着喉咙,差一点叫了出来。
虽然没有伴有灯光特效,但死枪放出的技能,毫无疑问就是“Star Splash”八连击。是以前“闪光”亚丝娜也很擅长的高级剑技。基本都属于“细剑【Rapier】”分类的剑技,但因为没有包含斩击【slash】的动作在内,因此其派生武器“刺剑【Estoc】”也能够使用。
壁挂式屏幕中,被连续技刺中的桐人,曾多次向后跳去保持距离。不过右侧画面的破斗篷,却用滑行般的异样动作跟随而上。勉强保持着Estoc的最大攻击距离,桐人拼命向后退去。
随后身旁的监测装置发出了电子音效,亚丝娜扫了一眼。心跳速已经上升到160bpm了。她赶忙将眼球离开画面,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和人。
额头渗出汗珠,表情似乎也变得痛苦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慌乱。安岐护士见状,隔着眼镜的眼瞳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完全潜行前虽然补充了很多水分……但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在这样流汗下去的话会有脱水的危险。难道就不能登出一会儿……吗?”
听完护士的话,明日奈咬了下嘴唇,说:
“在这里无论说什么桐人都听不到……而且是在PvP的大会中,登出机能是否有用还难说……”
在ALO的大会活动也是,为了防止形式不利的玩家“投降登出”——VRMMO中如果做了那种事将是相当扫兴的——便自动将登出机能禁用一段时间。
“……AmuSphere好歹也在监视脑内的血液流动情况,会在脱水前自动切断游戏的……”
明日奈补充说道,护士微微点了下头,说:
“明白了。多少再观察一下吧。虽然不是病患,但也不得不用输液的方式进行补水了啊。”
“是……啊。”
声音不由得僵硬起来。这种状态下打点滴的话,就像是回到了SAO时代。
不——此刻与当时有很大的不同。如今和人使用的,并不是拥有死亡陷阱的NearvGear,而是具有安全保障功能的AmuSphere。正因为如此,即便明日奈强行将和人头上戴着的银色圆环取下,也不会有任何危险。直播画面中的桐人便会消失,很快就会回到病床上——回到明日奈的身旁。拥有“死【Sterben】”之名号的让人畏惧的敌之剑,再也不会伤害到和人。
想要这样做,明日奈拼命抑制着自身的这股冲动。
桐人/和人现在,是作为剑士赌上自己的一切在进行战斗。这一点是明日奈无法阻扰的。
不过,有什么——至少自己有什么能够做到的吗。就没有什么能够帮助到近在咫尺,却远在异世界战斗的他吗。
“妈妈,手。”
突然间,听到了携带终端处传来的稚幼声音。是唯。
“请握紧爸爸的手。AmuSphere的体感阻隔机能,不像NearvGear那么完全。妈妈手心的温度,一定能传达给爸爸的。我的手,是不能触碰到这个世界的……请将我的……我的份也一起……”
话语的后半段,带着巨大的颤抖,摇晃起来。明日奈捂住胸口,拼命摆动着头,回应道:
“不……没这回事。小唯的手也一定能够传达到的。一起为爸爸……桐人加油吧。”
把携带终端放在和人无力的左手上,随后明日奈再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明明暖房内很温暖,但桐人的手却像是冰块一样凉。握得过于强烈的话恐怕会让自动切断机能起作用,所以只是用聚集了自己的想法与体温的双手去温暖他。
明日奈并没继续看着直播画面,她闭上眼睛,念着这些话。
——加油,桐人。为了你坚守的信念。我会一直陪在你身旁的。一直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和人冰冷的左手,微微的,确实出现了一丝颤动。
* * *
好强。
速度,平衡,以及时机。全部都很完美。即便是攻略组,应该也没有将技能练就得如此纯青的剑士存在。
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寄宿在死枪虚拟体内的,原“Laughing Coffin”的干部玩家,在那场讨伐战中应该没有看到过我的剑啊。并没费多大气力就将其HP减少到了一半,随后应该都撤退到战线后方去了啊。
也就是说,这名男子是在那之后改变了的。恐怕是在黑铁宫监狱中监禁的半年期间内。对将Laughing捣毁掉了的攻略组——其中的一员,也就是我燃起了复仇心,锻炼出的技艺吧。即使没有金钱和经验值的加算,只是靠反复练习强化已掌握的剑技确实是能够实现的。在昏暗,肌寒的牢狱中,这家伙大概曾经几千次——几万次的重复同一个动作吧。他的神经回路,已被Estoc这种武器的反复使出的技能给深深地打下了烙印吧。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次挥剑了。而且,如今手中握着的,是比起以往的爱剑要轻很多的Phantom Sword。舞动的感觉也完全不同。“等离子冲击”这个单发技能倒还好说,要重现连续技可以说是极为困难的。而且死枪也不想让我看到其大招的破绽之处。一直保持着近身状态,重复施展着多彩的突刺技。虽然我拼命回避,但虚拟体的四处还是不免会被刺针击中,HP也在一点一点的减少。已经减少到只剩三成左右了。
即使,被那锐利的刀刃削减HP,倒下后被黑色的手枪击中,死枪也是不能真正的杀掉我的。因为我在总督府终端上并没有填写地址以及姓名,因此我的真身所处的位置那家伙也应该找不到的。
我可能就是依赖——“自己正处于安全之中”这个事实了吧。不也正是被黑色手枪吸引了目光,没能看出持枪人的强大之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想当然的。那家伙依然还处在死忘游戏之中,而我的身心却早已远离了。
现在才意识到这些,未免有些太晚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就这样败北也是能被原谅的吧。我的现实身体应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在后方的岩山上等候的诗浓就会进入黑枪的射程。如果我被击倒,死枪就会去袭击诗浓。在战斗中,只要她被黑枪的一发子弹命中,死枪的共犯就会在现实世界中对诗浓下手吧。
一瞬,只要一瞬间就好。
这个突击,如果有一瞬间露出破绽的话。
论武器的威力,光剑远在极细的Estoc之上。如果猛烈的单发技能打出CriticalHit的话,绝对能够削减掉死枪全部的HP。但这个空挡却制造不出来。半吊子的佯攻大概是不会起作用的,并且对方Estoc也能够穿过光剑的能量刃,因此用剑也是无法制造突破点的。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咻咻咻,呼啸着的三连续技的最后一击擦过我的右脸颊,HP变成了红色。【谜之声:死枪,不要打脸啊】
从脸颊发出的光芒,把视野变成了红色。
不知是不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死枪红色的双眼激烈的闪烁起来。
红——“Laughing Coffin”的Estoc使,眼睛也是红色的。记忆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厚重的硬直盖板出现了龟裂。
是的……我确实是,拒绝听过这家伙的名字。不想和他再有任何关联。那个充满疯狂,鲜血,惨叫,怨气的夜晚,就算是一秒也想尽快忘记。
但,真正来说,那种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不可能全部忘记的。只是假装忘记罢了。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将一整块记忆与回路遮盖,将确实存在的东西,当做没看见过……
为了给我最后一击,死铳把全身的气力都聚在了刺剑的剑尖上。那尖端寄宿的冷光,让被封锁的记忆断断续续重现起来。
在讨伐队出战前,于“圣龙联合”本部,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议。
在会上,将“Laughing Coffin”的阵容相关情报再次说明了一番。首领“PoH”的战斗能力。在其身旁的干部们的武装以及技能。外貌和——名字。
那群干部之中,传言有两个人喜欢使用固定的颜色。一个人是黑色。喜欢用带毒匕首的男子,名字是……对了“Johnny Black”。克莱因曾用严肃的表情对我说“你不要和这家伙战斗。我不知道该怎样援护你啊。”
另一个人就是红色。要说也不是全身都是红色。眼睛和头发被自定义成了红色,带帽灰斗篷上印着一红色倒十字的细剑使——那身打扮就像是讽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颜色与纹章似的,KoB副领队“闪光”亚丝娜对此都是一副厌恶的表情。开战后和我交手的便是这个家伙。在逃到后方去时还留下了“总有一天,要杀了你”这句话,战后清理时也是这家伙朝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于另外一个世界在我面前现身,使用Estoc与我决斗的破斗篷——“死枪”应该就是那家伙。名字是——……
“ZaZa【德语写作:XaXa 读作ZaZa,作者用的是片假名ザザ】。”
从我口中发出的简短话语声,让正打算贯穿我的心脏的兵器偏离了轨道。
没有去在意浅浅地划过胸口,然后偏往后方的刀刃,我继续说下去:
“‘赤眼的ZaZa’,这就是你的名字。”
之后——许多片段,接连不断的在我脑海中回想起。
从我身后飞来一条红色的光线,悄无声息的刺中了死枪帽檐正中。
实弹——并不是,只是一条瞄准预测线。是诗浓。刹那间,我理解了她的意图。这是利用预测线的攻击。她根据经验,以及有限的斗志所释放的最后一次的攻击。幻影的子弹【Phantom Bullet 译者注:此处点题了】。
死枪就像是感受到了强大捕食者杀气的野兽一样,出于本能向后方跳去。
骷髅面具下发出了低沉的怒吼声。我恐怕很快就意识到了诗浓会担心误射中我,而不会开枪吧。不过,恐怕是我喊出了他的名字让他动摇了吧,判断也迟缓了一些。结果,身体擅自对幻影子弹产生了回应,采取了回避行动。
这是最后的机会。第二次再用这种预测线的佯攻就不会起作用了。不能浪费诗浓给予的这个机会。我大踏步向前,追赶死枪。
啊啊——突然间不知怎么回事。死枪消失了踪影。恐怕是“光学歪曲迷彩”的效果吧。但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我必须得用光剑对准Critical Point,用一击决出胜负不可,被反击的话自身的HP也会被清零的。
此时,更是发生了惊人的现象。
我的左手,像是被谁操控了似的,活动了起来。因紧张变得冰冷的手,像是被某个——很熟悉的人正紧握着我的手,给我温暖,和引导。手向着左腰处移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那是连我自身都遗忘了的,第二件武器。手枪Five-seveN。当手腕刚一感受到从枪套中拔出的重量,深深印刻在我意识内的一条回路,如同烧断了一般冒出了火花。
“呜……哦哦哦哦——!!”
咆哮着,向前踏去。一度向左强扭过去的身体,如同弹丸一般螺旋回转着向前突进。
前方,死枪虽然消失了身影。但我朝着那摇摆着的轮廓外形,首先将左手大幅度摆出。
如果是原本的二刀剑技,首先是由左手握着的几乎擦着地面的剑向上挑起瓦解敌人的防御,但现在我的左手中拿着的是手枪而不是剑。但是,谁说剑技不能用枪来施展的?脑海中想象着左手剑向上挑去,同时持续不断地扣下扳机。
在空中描绘出一条斜线飞出的弹丸,击中了些看不见东西,散出激烈的电火花。在那电光中,死枪的身体再度显现出来。朝着光学迷彩被打破,显身出来的虚拟体——
我把身体回旋所带来的惯性跟重量全部灌注入右手的光剑上,从左上砍去。
二刀流重突进技,“Double Circular”。
能量刃深深切进死枪的右肩口,就这样将其身体斜向斩断,从左侧腹移出。收容在枪套内的黑枪,也被光剑给切成了两截,爆发出鲜艳的橘红色光芒。
断成两截的虚拟体,四分五裂的破斗篷,以及在青白色满月下的缓慢舞动着的火炎圆弧。
漫长的,漫长的飞翔终于结束了——
咚咚,沉闷的声响依次发出,死枪的上半身与下半身落到了不远处。略晚一些,细长的金属针——Estoc落在了两截虚拟体的正中。
在不远处,我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耳旁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还没有……结束……那个人会……将你……”
分成两截的虚拟体间浮出了“DEAD”标记,死枪的活动也完全停了下来,说话也被中断了。我慢慢起身,低头望着躺在身旁的“尸体”。
某种意义上失去了破斗篷的死枪,其虚拟体除了那骷髅外观的全覆盖型面具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特征了。我望着那失去了红色光芒的护目镜,低语道:
“不……已经结束了,ZaZa。共犯很快也会被抓到的。‘Laughing Coffin’的杀人罪行,这样就完全结束了。”
转过身,拖着满身疮痍的身体,朝着沙漠西侧走去。
大概走了几百步,几百米吧。终于,一双小小的靴子进入了俯视的视野中,我抬起头来。
站在那里的正是,抱着无瞄准镜的大型步枪,微笑着的狙击少女。
* * *
诗浓像是要说什么似地张开了嘴,但很快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现在抱有怎样的感情,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一股热浪涌上胸口,她猛地抱紧HECATE。
面朝着诗浓,桐人露出了第一次见到时的微笑。将左手上的Five-seveN收入枪套,并握紧拳头向前伸出。诗浓则是抬起右拳,轻轻地顶在桐人的拳上。
“……结束了啊。”
光剑使把手放下,简短的说道,随后仰望起天空。跟随着他的动作,诗浓也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大大的云朵被分割开来,天空中的满天繁星就像是竞赛似的绽放着光芒。回想起来,在这个世界看到星星,这还是第一次。
GGO的天空受到以前的最终战争的影响,时常覆盖着厚厚的云层。白天的忧郁黄昏色总是无法消褪,因此晚上的夜空总是残留着浓厚的血红色。
不过,听街道长老NPC这么说过,总有一天地面的毒气会被净化,白色的沙地会再度归还时,云层便会散去,便会恢复到繁星与星船一齐发出明亮光芒的夜空。当然,这些都只是些固定的台词,不过,或者说这里的沙漠,并不是玩家们徘徊的荒野,而是遥远未来的约定之地也说不定。
诗浓一时忘记了说话,望着通透的夜空上多种多样的频谱之光,以及在那之间如同河流一般的宇宙船残骸绽放出的光芒。
终于,桐人开口说道:
“……大会也该是要结束了啊。不然观众们可是会生气的。”
“……嗯,是啊。”
飘浮在夜空四处的水色直播摄像头,总觉得很急躁似地REC图标不断地闪烁。大概桐人也察觉到了吧,他微微露出了苦笑,很快又改变了表情,走近一步继续低声地说:
“……这个大会里存在的危险,总算是消除了。死枪被击倒的现在,锁定你的共犯也应该消失了踪影才对。他的目的就是制造‘在GGO内被黑枪枪击玩家在现实世界同样会被杀死’这样的传说,因此是不会胡乱随便杀人的。所以现在登出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不过,就怕万一,你还是赶紧联络警察比较好。”
“……不过,就算拨通一一〇,又该怎么说呢。说有人企图在VRMMO之中与现实世界通史杀人,这样的话警察一时间是不会相信的,不是吗?”
听完诗浓的疑问,桐人咬了下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说也对啊……我的委托人好歹也是公务员,可以拜托他出面……难道说,得在这里询问你的姓名和住址吗……”
说到这里,光剑使犹豫似地移开了视线。在VRMMO中询问他人真实情报什么的都是极度违反原则的,这点他也很清楚。
但,诗浓也考虑了一小会儿,便点了点头。
“好啊,我告诉你。”
“诶……那个,但是……”
“都事到如今了,你还犹豫什么啊。我……我这可是第一次啊,由自己去告诉别人,关于以前的那次事件……”
说完,桐人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点头回应道:
“这也……是啊。仔细想想,我也是这样啊……”
要是再犹豫一会的话,估计怕生的自己就会别过头说“果然还是算了”之类的话了吧,所以诗浓将HECATE背在肩膀上,向前迈出一步。靠到桐人耳旁,用他人无法听见的音量,私语道:
“我的名字是……朝田诗乃。地址是东京都文京区汤岛四丁目……”
听到诗浓说完公寓名与房间号码时,桐人吃惊地低声回应道:
“汤岛!?不会吧……我现在潜行的地点,是在千代田区御茶之水。”
“诶……诶诶!?这不是近在咫尺吗?”
这回轮到诗浓大吃一惊,她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诗乃的自家事在春日大道与藏前桥大道之间。桐人将眼睛眯了起来,嗯……的念叨起来。
“这样好了,我登出后赶到你那里去比较快也说不定……”
“诶……你……”
你要来吗,刚想这么说出,但还是忍了下来。诗浓轻轻咳了一声,重新说道:
“嗯,不用,没关系的。我附近住着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邀请诗浓来到这个世界的史贝盖尔也就是新川恭二,就是住在附近本乡四丁目从业医生家的二儿子。只要打个电话他就会赶来的,而且他应该从头到尾都在观赏着大会直播影像,像现在这样多次与桐人接触的事情也必须得向他说明一番才行。
“……而且那人是医生的儿子,万一有什么情况他也会帮助我的。”
隐藏着害羞的样子补充说道,桐人则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回应道:
“喂,那种玩笑可不好笑啊。但是,真的没关系吗……那我登出后,立马联系我的委托人,让他去和警察说明情况。再怎么迟也好,我会想办法找辆巡逻车,十五……不,在十分钟内赶到的。”
“嗯,我明白了。只要抓住共犯就好……”
“是啊……”
桐人依然有些不放心似地说道,诗浓望着他,说:
“这样就结束了,难道就只我公开个人情报吗?”
“诶,啊,抱……抱歉。我叫桐之谷和人。虽然潜行的地点是在御茶之水,但家住在琦玉县川越市。”
光剑使一副慌张的神情一口气说完了上述话,诗浓回味着他的话,不管眼前紧张的状况依旧微微地笑了起来。
“桐之谷和人,所以叫桐人,这个命名方式的确很简单啊。”
“我……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桐人也笑了起来。他再次望向头顶的摄像头,改变了语调,说:
“……要登出,必须得决出胜负啊……怎么做,诗浓?再一次,像昨天那样决斗吗?”
被他这么一问,诗浓方才想起了自己一直想与桐人再次交战的念头,这一想法到刚才为止都被自己华丽地忘记掉了。看着眼前美丽的面庞,考虑了一会儿,说:
“……一个人的强,并不是指的结果……而是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
“诶?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你,全身都伤痕累累了。战胜这样的人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胜负就留到下一次BoB本大会中吧。”
听到诗浓的话,桐人吃惊似的眉毛动了动,苦笑道:
“难道说,在第四届大会开始时,我还得从原来的游戏再次转换过来吗?”
“再次转换过来又没什么,但你别想下次再赢过我哟。……是时候该让第三届大会结束了。”
“但是,怎么结束呢?既然是BattleRoyal战,如果不有一个人HP清零,就不会决出胜者不是吗?”
“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在北美服务器第一届BoB大会上,就有两人同时获胜哟。理由就是,本应获胜的人疏忽大意,被‘土特产手雷’这个很囧的手法给炸死了。”
“土特产手雷?那是什么啊?”
“就是被击倒的人,为了拉一个人一起死,而在临死之际扔下的手雷。——嗯,给你这个。”
诗浓把从口袋里取出一黑色球体抛出,桐人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接了过来。上边突出着的像是果萼一样的雷管定时器,差不多转到了五秒的刻度上。
这个是在确认桐人击倒死枪之后,诗浓急忙来到岩山西侧被打倒的暗风身旁回收的等离子手雷。在那个时刻,诗浓就已经决定好了落下帷幕的方式。
终于意识到自己拿的是什么东西,桐人睁大双眼,下意识的要将其扔出。
为了阻止桐人举动,诗浓从身后环抱住他,并将他紧紧地固定住。
两人之间,爆发出了炫目的光芒,桐人的苦笑与诗浓的微笑,全部都溶入到了纯白色的屏幕中。
比赛时间,两小时四分三十七秒。
第三届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BattleRoyal战,终了。
比赛结果——“Sinon”与“Kirito”同时获胜。
第十五章 VS Kyoji, the another Death-Gun
从BoB本大会的战场孤岛“ISL ragnarok”传送出来,回到待机空间的诗浓,看着眼前的浮现出的比赛结果表与等候着登出读秒结束,努力让思绪冷静下来。
虽然大会已经结束,但“死枪”事件却还未终结。现实世界的诗乃周边,很有可能死枪的共犯依然留在那里。桐人虽然说过马上会联系身边的警察,但他登出应该是和诗浓同一时刻,随后再去联络委托人大概要耗费十分钟吧。在此期间,自己必须地守护自己才行。
首先要确认一下房屋的安全,接着联络新川恭二叫他来自己家。他很有可能会和共犯遇上,死枪他们使用的武器并不是枪和匕首而是灌满毒液的注射器——桐人是如此判断的——然而,那人也不至于会往留意自己的人身上注射吧。当然,还是要在电话中让对方注意安全一些。
用大个字体标示的倒数计时器上的数字,以很快的速度减少,终于只剩下十秒了。
诗浓最后一次,眺望起比赛的结果画面。
最上方,同时获胜的诗浓与桐人的名字闪烁着光芒。能够在此登上自己的名字虽然都是GGO玩家的终极目标,但很遗憾的是这次的结果可能会不算数吧。因为赛场的情况太不正常了。这个目标还是留到第四届大会再去完成吧。
没有第二位,在第三位处显示出了死枪的登录名“Steven”,实际是由字母“Sterben”组合而出的,可能是自己的拼读方法有误吧,对于破斗篷来说“死枪”才是自己的真名吧,登录名什么的除了伪装之外无任何意义。
第四名是“暗风”。作为优胜候补,应该有很多人赌他赢吧,这次的博彩还真是爆出冷门了啊。五名以下并排显示出的都是些有名的玩家,扫过“戴因”与“夏侯惇”的名字——列表到了第二十八那里就打至了。
最下面,写着网络掉线者两名。分别是“PaleRider”与“Garrett”。
果然,在这次大会中被死枪所害的人有两位啊。也就是说共犯有两名吧。究竟在VRMMO中他们属于什么样的集团,经历了什么样的事件,才能让这三人谋划了这起让人恐惧的犯罪啊……
读秒变成零的瞬间,出现在诗浓内心的并不是高涨的胜利情绪,而是一股冰冷的战栗感。
刹那间一股浮游感朝诗浓袭来,等到感觉消失时,诗浓已经变成了诗乃,并躺在现实世界自家的床铺上。
不——可能不止一个人。还不能立即睁开眼睛,不能有任何动作,诗乃对着自己说道。
身体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诗乃开始探寻起周边的动静来。
耳朵传来了几种声音。首先是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以很快的速度咚咚跳动着的心跳声。
天花板附近发出低低音响的是空调制暖的运转音响。还有冒着气泡的加湿器声。窗外,大道处传来的汽车逐渐远去的行驶声。以及同一栋公寓楼,不知何处传来的立体收音机的低音喇叭声。
——只有这些。除此以外房间内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
慢慢地深吸一口气。进入鼻腔的是放在床头处的不亚于芳香剂的药草香皂释放的,让人心境平和的香气。
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虽然这么想,但诗乃还是不敢睁开眼。在床的左侧,就不会突然站出来一个看着自己的人吗——类似这种恐惧,还无法完全散去。
不,即使房间里没有,也可能是在厨房、浴室……或者是阳台……虽然是间狭小的1K【带厨房】公寓,但只要留心,能够躲藏的地方还是有很多。正因如此,躲藏在床底下也是有可能的。好讨厌。无法动弹啊。
现在,桐人——桐之谷和人,应该正在和其委托人联络吧。只要再等十五分钟,就能听见巡逻车的声音了。既然如此,一直等到那个时候才是明智的决断。
想要这里,双眼再次紧闭时——
旧式的空调突然停机了,吹出来的未经过加热的空气,拂过诗乃裸露的大腿。冷气顺着皮肤传遍全身,突然,鼻子发痒起来。
抵抗也只有两秒中。随后眉间与鼻筋收缩,背叛了自己的呼吸器官,一阵小,但却很清晰的声音——阿嚏!爆发了出来。诗乃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等候着房间某处传来的回应。
不过,还是像刚才那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诗乃微微的将右眼睁开。
关闭了灯光的室内,只有些许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间照了进来。首先转动眼球,随后慢慢活动脖子,探寻着房间的情况。
总之视野内毫无人影。但诗乃仍旧轻声将头上的AmuSphere取下,摆在枕头上。用腹肌的力量坐起身,用很快的速度,再次环视起屋内。
——什么都没有,就像数小时前完全潜行时那样。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矿泉水的瓶子。以及放在瓶子旁的,稍大型立体收音机。放在地板上的书包。都像是没有被他人动过的样子。
诗乃将床单掀起,吞了一口口水后,望向床与地板之间的缝隙。想当然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抬起头,从窗帘的缝隙间可以看到铝制拉窗锁,也是好好的放了下来。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伸长脖子,这次要去探查一下厨房的情况。只有三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应该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站起身,下意识蹑手蹑脚的来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不一会儿房间便充满了白色的灯光,厨房对面的玄关也被照亮了。
仔细望去,门锁也是好好的处于水平状态。诗乃依旧站在原地了一会儿,准备调查只有一墙之隔的场所——单间浴室的情况。那里也是毫无异常声响。再次踮起脚尖,从六叠间朝着厨房走去。
水槽正对面的单间浴室的门,紧紧的关闭着。门没有上锁,里面也没有灯光。
冒出冷汗的右手,握住了铝制门把手。
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左手按下电灯开关,同时猛地拉开门。
“…………”
诗浓无言的望着浴室内,一段时间后。
“……真像个笨蛋。”
她低声自语道。树脂浅茶色统一色调的浴室内,当然也是,毫无一人。
这次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了,诗乃的脖子,双肩都耷拉了下来,浑身如同脱力一般,她半转身,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而且也没有留下房屋被侵入过的痕迹。
当然也有可能,有人解开旧式电子锁进入房间,通过携带终端观看GGO直播动画,在看到死枪败北后便离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侵入者应该还在公寓附近。其再度返回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是赶紧联络新川恭二进行求助比较好,但却毫无站起来的力气。
瞥了一眼冰箱上拥有时钟机能的厨房定时闹钟,上面的数字,显示着晚上十点过七分。
——这三个小时是多么的漫长啊。潜行前,自己吃完优乳酪并将其包装扔到眼前的垃圾袋中,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感觉自己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
不过,长期盘踞在诗乃心中的那股焦躁感如今多少远去了些。想坚强起来,不坚强起来就不行,像这样的想法是很空虚的——也许她只是学到了这一点吧。所有的一切,都要从自己的双脚迈出第一步开始……
“好……的。”
轻轻地对自己说道,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了喉咙的干渴。诗乃来到水槽前,将净水器流出的水注入玻璃杯,一口气喝完。
正当她准备再装一杯时——
叮咚,传来一声古老的音符,玄关的门铃响了。
诗乃反射性地身体硬直起来,望着大门。门锁难道会就这样被打开吗,想到这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或者说是警察来了,想到这里她看了下时钟,离登出才过了三分钟。这怎么说也太快了啊。
就在诗乃愣着不动时,门铃再次响起。诗乃轻轻地,不发出一丝声响来到了门前。
先把门链挂上,想到这里她畏畏缩缩的伸出左手,在手指刚碰到锁链时——
“朝田同学,在吗?是我,朝田同学!”
从带有对讲机机能的电子锁处,传来了很熟悉的,音调略有些高的少年的声音。
诗乃,呼的松了口气。穿着拖鞋的脚踩在踏脚石上,将脸贴到门前,以防万一还是从猫眼中看下外面的情况吧。因鱼眼效果变得歪曲的走廊处,站着的毫无疑问,就是刚才诗乃想要打电话去联系的人——原同学也是邀请诗乃去GGO的新川恭二。
“新川同学……?”
是否要从对讲机中和他打声招呼呢,正当犹豫时又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那个……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庆祝一下你获得了优胜……这个,是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听完这话,诗乃再次从猫眼向外看了看,发现恭二像是提着一个类似于蛋糕盒的东西。
“好……好快啊。”
不由得发出了声。把进入待机空间的时间也算进去,离大会结束也才五分钟不到。有可能,他不是在自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观看比赛,当看到胜负那时跑到便利店去买的也说不定。这种凡是快一步的做法,要说和AGI型的史贝盖尔还真是像啊。
不过,的确是省了由这边去联系的工夫了。诗乃长叹一口气,手伸向门把。
“稍微等等,现在就给你开门。”
说话同时,看了下自己的身体,上面穿的是运动服,下身则是只穿了条短裤,这种稍微有些不像样的打扮,不过就这样吧,诗乃耸了耸肩将门把手旋转了九十度。
推开门,带着一脸害羞般笑容的新川恭二出现在了面前,牛仔裤搭配着上身带毛绒领的军服样式外套,虽然穿着了如此之多,但好像依然不够似地,从外表看上去感觉他依然很冷。
地板上的凉气从脚底板传遍全身,诗乃缩起脖子,说道:
“呜啊,好冷啊,快进来吧。”
“嗯,好。打扰了。”
恭二也缩起脖子,脚迈进屋,看到诗乃便像是见到什么光彩夺目的东西似的眯起了眼睛。
“……怎,怎么了啊……房间会变冷的,赶紧上来把门关上啊。啊,请把锁锁上。”
恭二投来的视线让诗乃有些害羞,但她还是掩饰了自己羞愧的样子,说出了刚才那番话,随后便转身朝着里屋的走去。咔嚓,身后传来了门上锁的金属音。回到六叠房间的诗乃,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把暖气开大。空调发出了很辛苦似地呜呜声,吹出了温暖的空气,把寒气赶跑。
诗乃端坐到床上,抬头望去,恭二依然站在房间的入口处。
“随便你坐哪里。啊……你要喝什么……”
“嗯,不用了。”
“我很累了,你要那么说的话,真的就什么都不给你拿了哟。”
听着诗乃开玩笑似地话,恭二总算是笑了起来,他把蛋糕盒房子茶几桌上,坐到了一旁的靠垫上。
“……抱歉啊,朝田同学,突然造访。但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想早一些替你祝贺。”
像小孩一般抱着膝盖,眼睛向上望着诗乃。
“那个……BoB的优胜,真的是祝贺你。好厉害哟,朝田同学……诗浓。终于成为GGO里最强的gunner了啊。但是……我是知道的哟。朝田同学迟早会取得优胜的。因为朝田同学有着,其他人都没有的,真正的强大之处啊。”
“……谢谢。”
诗乃感到有些高兴,缩起的头微微动了动。
“不过,虽然是优胜却只是并列第一……而且只要观看直播就感觉到,这次的大会,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定,这次的结果也会被判定无效……”
“诶……?”
“那个……这个……”
望着歪着头的恭二,究竟是不是要把死枪的事情跟他说呢,诗乃有些迷茫。就算想从头开始说明,诗乃也不知道更详细一点的事情。而且——现在再来看,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就像是假的一样。
难道说……
发生的一切都是偶然吗……?虚拟世界被枪击的人,同一时间在现实世界也会被毒杀掉,这种事真的可能吗。对于诗乃来说,看到也只有PaleRider断线消失的景象而已。他和另外一个断线者真的死了吗,死枪的犯罪真的是实际存在的吗,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刻这些都无法确定。
不管是哪个,再过十分钟警察就要来了。到那个时候再向恭二说明整个事件也行。想到这里,诗乃改变了话题。
“嗯……没什么。只是感觉有几个怪异的玩家。还有就是,你来得真快啊。大会才刚结束五分钟左右。”
“啊,那个……实际上,我在附近用携带终端观看直播。所以才能这么快前来祝贺啊。”
看着慌慌张张说出这话的恭二,诗乃微笑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天气那么冷,当心感冒哟。我还是给你泡杯茶吧。”
不过,恭二依旧摇摇头拒绝了诗乃的好意。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浮现出一副迫不得已的表情,这让诗乃不禁眨了眨眼。
“那个……朝田同学……”
“什,什么?”
“直播画面里放出了……在沙漠的洞窟内拍摄到的画面……”
那番话与恭二的表情,诗乃察觉到了对方即将要说些什么了。她回想起在那个洞窟内发生的事,从脸颊道耳根都不由自主的发热起来。
“那……那个,那个是……”
到刚才为止都完全——或者说是在意识层面忘记掉了,不过自己趴在靠在岩壁而坐的桐人的膝盖上,呜呜大哭的画面,都被恭二看见了。想到这里,自己也没办法回避了。
对着害羞而低下头的诗乃,恭二继续说道。本以为对方会让诗乃说出她和那人之间的关系,但内容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那个是……被那家伙胁迫的吧?被抓住了什么弱点,没办法才那样做的吧?”
“啊,啊?”
双眼闪现出有些奇妙的神色,恭二稍微弯起腰身子向前探出。嘴唇不规则的颤抖起来,沙哑的话语声一个接一个的脱口而出。
“被胁迫,去狙击那家伙的对手……到最后,才因为那家伙的大意,用手雷和他同归于尽。但是……这些还不够哟,朝田同学。我以前也说过……要更加留意那人才对啊……”
“啊……这个……”
诗乃顿时哑口无言,究竟该怎么说呢,她拼命寻找着话语。
“那个……胁迫什么的,并不是这样。大会中,都是自己不小心……在潜行中,老毛病又发作了……因此变得惊慌失措起来。随后……遇到了桐人。而且,说了许多过分的话的也是我。”
“……”
恭二眼睛睁得溜圆,沉默不语,听着诗乃说出的话。
“但是……那家伙,虽然是个让人火大的人。不过,总感觉……和妈妈有些像。可能就是因为这点吧,我才像个小孩一样大哭起来……真是不像话啊。”
“……朝田同学……但是……那都是病情发作,不得已为之的,对吧?对那家伙……没有,别的想法吧?”
“诶……?”
“朝田同学,对我说过。要我等着,是吧。”
恭二跪坐在地板上身体猛地向前探出,双眼渗出紧张的神色。
“说过吧。只要我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人。所以……所以,我……”
“……新川……”
“说啊!和那家伙没什么关系。因为讨厌他。”
“怎……怎么了啊……突然间……”
大会前,在附近的公园,自己对着恭二说出“等着我”这话的景象出现在了诗乃的脑海中。
不过,她那句话的意思是等自己能从那沉重的过去里得到解脱那时。只有做到了这一点,她才能变回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啊……朝田同学,既然取得了优胜,应该够强了吧。已经,不会再发作了吧。所以,那种家伙也没有必要了。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会守护你一生的。”
如同说梦话一般,恭二站了起来。就这样朝着诗乃靠近,二步,三步——突然间张开双臂,用很大的力气抱起诗乃。
“啊……!?”
诗乃因惊愕全身变得僵硬。双臂与侧腹的骨骼发出声响,肺里的空气也被挤了出来。
“……新……川……”
因为压力与惊吓,让诗乃喘不过气来。不过,恭二却加大了力道,想要用自己的体重将诗乃压倒在床上。
“朝田同学……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朝田同学……我的,诗浓。”
恭二沙哑的声音出现了裂痕,说出的那与其说是爱的告白,不如说是诅咒的话语,响彻整个房间。
“不……要……啊……”
诗乃拼命用双手按着床板,支撑着身体。同时双脚使劲,用右肩顶住恭二的胸口——
“……不要啊。”
虽然声音很小,但总算是将恭二的身体顶了回去。气喘吁吁的大口吸取空气来。
跌跌撞撞向后退去的恭二,脚碰到了靠垫,跌坐到了地上。因为碰撞,桌子上的蛋糕盒也掉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过,恭二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他依然盯着诗乃。像是不敢相信对方会拒绝自己似的,一脸十分吃惊的神色。
瞪得溜圆的眼睛,内部变得暗淡无光——从猛然痉挛起来的嘴唇中,说出了空虚而呆滞的话。
“不行哟,朝田同学。朝田同学,背叛我可是不行的哟。只有我才能帮助朝田同学,不能看其他男人。”
恭二再次缓缓地站了起来,朝着诗乃走来。
“……新,新川同学……”
刚才的冲击还没消去,诗乃吃惊的说道。
确实,以前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并给他准备料理时,或者在公园里被抱住时,她都能感觉到恭二的体内,似乎有种危险的、攻击性的冲动。不过,因为是男生,在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正常的,她也相信着看起来很正经、没什么存在感的恭二,认为他不会失去自制,做出些难以接受的事。
恭二一声不吭地站在靠在床上依旧无法动弹的诗乃面前,俯视着她。恭二的眼中闪现着诗乃从未见过的疯狂神色。
难道说,新川同学,在这里,要把我……
思绪的片段在脑内闪过,最终,在诗乃的脑海中慢慢出现了个更有冲击性的恐怖画面。
只不过——
诗乃的想象虽然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却在质上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慌乱的呼吸声,恭二把右手伸进外衣口袋中。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从口袋中拿出的手中,握着一个奇妙的东西。
那是全长二十厘米。发出艳绿色光泽的塑料制品。
尖端是个越来越细的圆锥体,平均约三厘米左右的圆筒上,斜着延伸出一个握把状的突起,恭二的右手就握在上面。而他的食指则是放在握把与圆筒结合处一个突出的绿色按钮上。
只有圆筒的尖端装上了一个银色的金属部件,稍微有些尖的前端像是有一个细小的空洞。从整体外形来看,就和小孩的玩具光线枪一样,但这个无一丝装饰的物体,却让诗乃察觉到了其明确的用途。
握着那玩意儿的右手动了起来,将前端毫无造作地抵到了诗乃的脖子上。那冰一般的感触,让她浑身汗毛竖立。
“新……川……?”
诗乃僵硬的嘴唇动了动,总算是发出了声音,但这话还没说完,恭二便低声插话道:
“不要动哟。朝田同学。出声也是不可以的……这个是,无针高压注射器。里面装的‘琥珀胆碱【succinylcholine】’的药剂。把这个注入身体的话,肌肉便会无法活动,很快的心肺功能也会停止的哟!”
如果精神有着像是外壳一样的东西并存在于大脑中的某个地方的话,那它今天到底是受到了多少次能把整个外壳都击个对穿的冲击呢——连诗乃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寒冷从脖子开始逐渐传导并渗入到手脚末端,意识开始变得麻痹起来,诗乃还为了处理恭二话语的碎片并得出其含义,拼命让脑子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恭二,所说的就是,要将诗乃杀死。如果不按他所说的去做的话,他就会将手中玩具一样的注射器里的药剂注入到诗乃体内,让心脏停止跳动。
想到这里将所有的事情一并考虑,这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吧?新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啊?诗乃脑海某处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声音。但实际上,诗乃的嘴巴就像变成了干枯的树木还是什么的,怎么也无法动弹。而且,脖颈处——准确来说,是从左耳下方五厘米处,金属圆锥所带来的冷酷的硬度与冰冷的温度,这种触感不容许她有一丝把这些都当成玩笑。
诗乃只得呆呆的望着,因逆光而无法看清的恭二的脸。残留着些孩子气的圆润下颚微微动了起来,说出了毫无顿挫的话。
“没关系哟,朝田同学,一点也不可怕的哟。在这之后我们……就要合二为一了。我会将从见面时就一直积累的感情,现在全部献给朝田同学。会很温柔的进行注射的……所以,你不会感觉到一点疼痛的哟。不用担心。就交给我吧。”
话语的含义,诗乃依然无法理解。那近似于日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他国语言一样。只是,耳朵深处,不断地听到,这样两个词组。
zhegeshiwuzhengaoya注射器。huirang心脏tingzhitiaodongyo。
注射器。心脏。这两个词……最近,从哪里听过吗。
到这里,诗乃方才想起了在遥远的虚拟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月夜的沙漠,小小的洞窟内,脸蛋如同少女一般的少年确实是这么说过。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好像是被注射了什么药品,让心脏停止了跳动而死去……的。
那就是说——难道——难道是。
诗浓的嘴唇痉挛般的动了起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那……你……你就是,另一个‘死枪’吗?”
抵在脖颈上的注射器,颤抖了一下。恭二将一直以来和诗乃说话时憧憬的表情隐藏起来,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诶,好厉害啊,不愧是朝田同学啊……居然看破了‘死枪’的秘密了啊。是的哟,我就是‘死枪’的一只手。还有就是,在这届BoB大赛前都是我一直在操控着‘sterben’哟。如果你能看到我在古罗肯酒馆处枪击泽克西特时的动画的话,那我可是会很高兴的哟。但是,今天,我是负责现实世界这一边的职务。但是,朝田同学去接触其他男人可是不行的哟。即使是我的兄弟。”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惊讶,让诗乃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恭二有兄弟,这种话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不过,他小的时候总是因为疾病而住院,除此以外恭二什么都没有说,诗乃也没有过问。
“兄……弟……?……以前在SAO内隶属于杀人公会的……是你的……哥哥,吗?”
这次轮到恭二出于惊讶睁大了双眼。
“诶,居然了解到这个地步了啊。大会中,昌一哥居然连这个都说了啊。难道说,哥哥也看中朝田同学了吗。不过,安心吧,朝田同学,谁都不会碰到你的。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打算往朝田同学身上进行注射的哟。虽然哥哥会因此而发怒的……但是,朝田同学,在公园内,说了要成为我的人了啊。”
说到这里,恭二听了下来。嘴唇上陶醉的笑容再次褪去,表情再次变得阴暗起来。
“……明明是这样的……朝田同学,居然和那个男人……你被欺骗了哟,朝田同学。我虽然不知道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很快就会超过他的。请你忘了他吧。”
注射器依然顶在诗乃的脖子上,恭二用左手紧紧抓住诗乃的右肩。就这样把她压倒在床上,随后自己也来到床上,跨坐到诗乃的大腿上。在此期间,依旧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让朝田同学一个人的。我很快也会一起来的。我们两人,就像在GGO里那样……不,我们会在更加幻想的地方,在那个世界转生,成为夫妇,一起生活。一起冒险……生孩子,一定会很快乐的。”
听着完全疯狂了的恭二的话语,诗乃用部分麻痹了的思考,总算是得出了两个结论。——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所以必须要说点什么。
“但是……如果作为搭档的你不在了的话,你哥哥会很困扰的……而……而且,我也没有被死枪击中。如果就这样死了的话,好不容易塑造成的死枪的传说,就会被大家怀疑的。”
完全干燥了的舌头总算是动了起来,让诗乃说出了这样的话。恭二将右手的注射器,从运动服的衣领处神了进去,移到诗乃的锁骨下方,露出了抽搐般的笑容。
“没关系的哟。今天我们有三个目标。哥哥,还找来了另外一个施行人。他也是SAO时代的公会成员。之后,只要他代替我就行了。而且……我不会让朝田同学,和泽克西特与鳕子那些人渣一样哟。朝田同学,并不会被死枪杀掉的,你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朝田同学……如果要让你上路的话,我会找个很远……没有人烟的山林之中,把你运送到那里去的,然后我会马上来找你的哟。所以,在路途中请等着我哟。”
恭二的左手,就像是害怕似地,畏畏缩缩的隔着运动服摸起诗乃的腹部。一开始是两三根手指,接下来则是手掌全部。
因厌恶和恐惧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诗乃拼命的继续和他说话。如果突然剧烈活动,甚至声音大一点的话,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注射器的按钮吧。虽然不愿意那么想,但恭二的声音跟表情里,隐藏着让人确信这一点的疯狂。于是,她极力稳定下来,说道:
“……那,那个……你还没有,在现实世界中,使用过这个注射器吧……?这样的话,还……还,来得及的哟。还能重头再来的哟。寻死什么的,是不行的哟……你不是接受了,高级认定考试了吗?不是要去预备校学习了吗?你不是要成为医生的吗……?”
“认定……?”
恭二歪着头,将这个像是很陌生的词语反复说了几遍。终于,嘴中传出了“这个啊……”的声音,他把左手从诗乃身上拿开,伸进自己外套的口袋中。
拿出的是一张细长的纸片。
“要看吗?”
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将纸片举到诗乃眼前。
像是什么打印纸似地,也是诗乃很熟悉的——模拟考试成绩单。不过,并排陈列着的得分与偏差值,无论哪一科都是极其惨烈的数字,这让诗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川……这个是……”
“你就笑我好了。偏差值,居然会是这样的数字。”
“但是……你,父母……”
看到这样的成绩,怎么还会继续允许你使用AmuSphere呢,这样的话还没待说出口,恭二敏感的神经就像理解到了这层意思似的。
“呵呵,这样的东西……可以用打印机制作出很多哟。而且,我对父母说是用AmuSphere进行远程教育。但是给我的那些费用无论如何都和GGO的使用费还是差了一截,不过,那点钱在游戏中想挣多少就能挣多少……”
突然间恭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鼻子上出现了皱纹,紧紧咬着牙,犬齿毕露。
“……比这个,低贱的现实,要好太多了。双亲……学校的那帮家伙……都是些愚蠢到了极点的家伙。只要能够成GGO最强的玩家……那样,我就满足了。就是这样……‘史贝盖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
恭二手部的颤抖通过注射器传到了诗乃的身上,难道现在要按下按钮了吗,这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这样的……都是泽克西特那个人渣……说什么AGI型是最强的……都是因为这个谎言的缘故……史贝盖尔连M16都无法装备……畜生……那个畜生……”
恭二的话表达出了他那数不尽的怨恨。明明全都只是游戏里的事,但他的怨恨却明显地超过了某个界线。
“现在……就连GGO的续费钱都挣不到了……GGO可是……我的全部啊……为此我明明牺牲了现实中的一切……”
“……所以……所以……你才要杀泽克西特……?”
难道,就是——这样的原因吗,想到这里,诗乃问道。恭二眨了眨眼,再度浮现出了陶醉般的笑容。
“是的哟。能让‘死枪’成为GGO……不,是全VRMMO中最强的传说,作为祭品来说,没有比那家伙再适合的人了,不是吗?杀掉泽克西特与鳕子,再在今天的大会上杀掉PaleRider以及Garrett的话,不管玩家再怎么蠢,也应该发觉死枪的力量是真家伙了吧。最强……我是,最强的……”【谜之声:恭二真的中二了】
那无法压抑的快感,让恭二的身体颤抖起来。
“……现在,这个低贱的现实世界已经对我没用了。走吧……朝田同学,让我们一起去‘下一个’地方吧。”
“新……新川同学。”
诗乃拼命的摆动着头,回应道:
“不行哟。还……还能回头的。你,还能重新再来的。和我一起,去警察那里……”
“……”
不过恭二的眼睛就像是在看着远方似地,只是不住的摇着头。
“……现实世界什么的就不用管他了。来吧,和我融为一体吧,朝田同学。”
虚无呆板的声音传出的同时,恭二的左手抚摸诗乃的脸颊,并用手指拨弄诗乃的发丝。
“啊啊……朝田同学……好漂亮啊……真的好美啊……”
恭二的手指十分得粗糙。其手指只要一触碰到诗乃耳旁娇嫩的肌肤,就会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不过恭二就像是没有觉察到诗乃的表情,依旧像是说梦话一般继续说道:
“朝田……我的,朝田同学……我一直,都喜欢着你哟……在学校里……诗乃被卷入的那起事件……从我听到的那时起……就一直……”
“……诶……”
恭二的话语,就像出现了些延迟似的,传到诗乃的耳中,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不由得双目睁大: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喜欢你……憧憬你……一直以来……”
“……那……你……”
这,难道说,诗乃在心中默念着,并用孱弱的声音问道:
“你是……知道那个事件……才和我,搭话的吗……?”
“是的哟,当然。”
恭二就像是对待小孩似的,用左手抚摸起诗乃的头,几次都因为内心兴奋的情感而点起头来:
“用真的手枪,射杀坏人的女生,全日本也就只有朝田同学哟。真的很厉害哟。我就说吧,朝田同学拥有真正的力量。所以我才挑选了传闻中的五四式手枪作为‘死枪’的武器。我很憧憬朝田同学。我爱你……爱你哟……比任何人都要……”
“……怎么……会……”
——这是多么荒唐,多么难受啊。
眼前的少年,曾一度是诗乃在现实世界中除了亲人之外唯一能够新人的人。不过——他的精神,却和诗乃并不是同一个世界。从最初开始,就相距很远,两人之间就有很大的差别。
诗乃的内心终于被绝望的黑水填满。视觉,听觉,五感全部都丧失了,世界正逐渐离她远去。
诗乃,失去了力气。
失去了焦点,变得恍惚的视野里,只有恭二的双眼,如同黑色的洞穴一般漂浮在那。黯淡无光,就像是和黑暗的世界紧密相连的通路一般,那双眼睛——
是那个男子的眼睛。
终究还是回来了啊。从夜路的阴影处,橱柜的缝隙间,随后又从死枪的帽檐深处,那名男子躲藏在各种各样的黑暗当中,伺机而动。
手指变得冰凉。从末端开始,身体与意识的联系被切断了。魂魄慢慢变小。缩成一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至今为止度过的十六年,是在一个极度悲凉,残酷的世界当中。它夺走了连脸都没见过的父亲,夺去了母亲的心,出于恶意这次甚至连诗乃的一部分灵魂也带走了。
大人们个个都隐藏着如同望着珍禽异兽,甚至比这更加厌恶的眼神。同年的小孩们,也是对她施以毫不留情的辱骂。
而且连这样都不够,还想继续从诗乃那夺走重要的事物的这个世界,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这绝对不是唯一的“现实”。
对——这不是现实。这只是无数平行世界的其中之一,然后刚巧发生了不止一件的坏事而已。在其他世界里边,一定有着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世界”存在着吧。如果没有和新川恭二认识,没有发生邮局事件,父亲没有因事故死亡,过着平凡生活的诗乃,一定有着这样的世界。在黑暗中缩紧手脚,变成小小的凝固无机物,诗乃的魂魄正寻求着能够绽放出温暖笑容的自己。
在仅有的理性当中,诗乃突然感觉到了细微的讽刺。
无法忍受现实的残酷,逃避到梦想之中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和恭二很相似。
在学校被责备,双亲的期待,考试的重压,他放弃了这样的“现实”,投入到虚拟世界寻求解救。在虚拟世界能够得到最强称号的话,在现实世界被深埋入虚无绝望深渊中的自己也就应该有着些价值存在。不过,这个愿望也破灭了,他,已经坏掉了。
诗乃在名为GunGale Online的世界中,也在寻求着同恭二相同的强大。随后,她曾一度就像找到了通路似的。
不过,从记忆的沼泽中伸出的冰冷的手臂终究是抓住了诗乃,想要把她一同带走,可为什么却一点抵抗也做不到呢。眼睛也无法睁开。不行了,所有的一切。
如同深深的水底浮上的水泡一般,断断续续的思绪中,突然想到。
那名少年,又是如何呢。
被关押在虚拟世界这样的牢狱中两年,夺走了数条人性命的少年。在长长的战斗中,一定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吧。他也应该很不甘心吧。一定也憎恨着这个夺走了自己许多东西的虚拟世界吧。
不,不仅仅是这样。即便是在逆境之下,他也不会放弃自身背负的东西吧。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与死枪进行那样绝望的战斗,并取得胜利吧。
——你真的是很强啊,桐人。
在深邃的黑暗底部,诗乃低声自语道。
——明明被你帮助了的说……却让你的这番努力白费了,对不起……
桐人说过一登出就会找警察来这里。已经过了几分钟了呢,诗乃也记不得了,看来已经赶不上了吧。如果知道诗乃被杀掉的话,他究竟会怎么想呢。只有这点她有些在意……
想到这里,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这种心情变成了微微的灯火,驱散了些黑暗。
桐人——光剑使联络委托人应该已经结束了吧?难道说,他正在朝着公寓赶来吗?即便这样要想救诗乃也会晚了吧,当在这个房间中桐人遇到恭二时,恭二会怎么做呢。逃走吗,还是放弃……或者是,用手中的注射器,对着他刺去。考虑到刚才恭二对桐人高涨的怨恨,这点是极有可能的。
自己会死在这里,可能是必须得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不过——如果把那少年卷进来的话——这就——
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说,必须得做点什么。
缩着手脚,塞着耳朵闭上眼睛的年幼的诗乃低声念道。站在她身旁,将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围着浅黄色围巾的诗浓对她说:
……我们一直都是只看着自己。只是为了自己而战。所以才会没有留意到新川的内心吧。不过——虽然有些晚了,至少最后这一次,要为他人而战。
在黑暗深底处,诗乃慢慢睁开双眼。白皙,纤细,却强有力的手伸到她的面前。诗乃畏畏缩缩的张开手,握住了诗浓伸来的手。
诗浓微笑着,把诗乃拉了起来。色泽淡薄的嘴唇微动,传出了这般简短,而清晰的话。
走吧。
两人蹬踏起黑暗深渊底部,朝着水面上方摇曳的光芒跳去。
眼睛猛然睁开的同时,诗乃与现实世界再度连接上了。
恭二,正用右手的注射器顶着诗乃的脖子,企图要脱掉她上半身的运动衫。不过,一只手不好完成,他的眼神中充满焦急的情绪。终于开始强扯起衣服来。
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装作被对方拉扯着,诗乃的身体向左偏去。此时,注射器前端从脖子上滑落,落到了诗乃身体不远处的床单上。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诗乃左手抓住注射器针管,同时右手将恭二的下巴向上猛地一推。
咕,发出一阵像是被击倒的声音,恭二向后倒去。压在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诗乃又多次伸出右手,拼命的想把注射器拉过来。如果这个机会失去的话,希望也就破灭了。
不过,用惯用手握住握把的恭二,与身体容易倾倒并用左手握住注射器针管的诗乃,开始了争抢,这怎么说也太不利了。调整好体势的恭二,强行把右手向后拉,并发出怪叫挥舞起左手。
“……!!”
他的拳头猛地打在了诗乃的右肩上。左手松开注射器的同时,诗乃从床头侧滚了下去,背部撞到了写字桌上。抽屉也因为碰撞落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洒满一地。
背部受到猛击让诗乃一时喘不上气,随后她挣扎般的大口吸着空气。恭二则是爬到床上,用手按着下颚,但很快就抬起头凝视起诗浓来。
恭二眼睛睁得溜圆,泛着唾液光芒的嘴唇抽搐起来。像是咬了舌尖似的,冒出一丝血色。终于,从他的嘴中,传出了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
不敢相信似的,恭二左右摆动着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朝田同学,应该少不了我啊。能够理解朝田同学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明明一直,帮着你的说……明明是想要守护你的啊……”
听到这话,诗乃回想起了数天前的事。从学校回家的途中,被远藤埋伏,索取金钱时,被路过的恭二救了——
这么说,那也,不是偶然的吗。
恐怕恭二一直以来,都是跟在放学的诗乃身后,一直看着她回到家中,随后再回到自己家中,登入GGO,等候着诗浓。
固执——只能这么说。虽然感到他有些危险,但却没有意识到他的本质。这就是不和他人正面交流的报应吗,得出这点结论的诗乃也感到极其伤痛。
“……新川同学。”
诗乃僵硬的嘴唇动了起来,说:
“……虽然很辛苦……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今后也会喜欢的。所以……我不要,和你一起走。”
准备站起身,右手按在地板上,其手指碰到了一沉重,而冰冷的东西。
诗乃立马察觉到了。是一直以来隐藏在抽屉里处的东西。是她在现实世界,所有恐惧的象征。作为第二届BoB大赛参加奖而得到的模型枪——“弗罗基奥斯SL”。
探寻着握住枪把,慢慢的将沉重的枪举起,将枪口对准恭二。
枪就像是用冰块雕制而成的,感觉十分冰冷。右手也变得迟钝起来,麻痹感顺着手臂向上传导。
这就是现实中的冷感,诗乃很快便明白了。内心已经对此产生了抗拒,但她依然忍耐着。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如同黑水一般在胸口扩散开来。
涂成白色的壁纸,如同浸没在水当中一般摇曳着,其内部的灰色水泥慢慢浮出。板材风格的地板也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绿色的漆布,窗口也变成了木质的柜台,回过神来,诗乃已经处在古旧的邮局当中。
准星中央对准的恭二的脸,突然间也变得软趴趴的溶化开来,失去了原型。肤色变成了油脂般的土棕色,额头处深深的皱纹,张开的嘴巴内,参差不齐的黄色的牙齿暴露在外。右手上握着的注射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的老式自动手枪。随后——诗乃手中的枪,也发生了变化。
出现的景象就和诗乃预料的一样,她害怕起来。就像是要反胃似的,胃部猛地发生了收缩,背也变得僵硬起来。
不要啊。不想看。现在就想把右手的黑星扔出去,并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如果在这里逃了的话,一切就都白费了。性命以及自己重要的东西。
作为诗乃与恐惧战斗,作为诗浓与众多强敌展开激战,可能也永远达不到目标。不过——
坚强,是在过程中体现的。
诗乃咬着牙,拇指扳下击锤。发出一声硬物开裂似的声音,所有的幻觉在一瞬间都消去了。
跪坐在床上的恭二,边望着诗乃手中的弗罗基奥斯SL,并微微向后退去。不知是不是出于害怕,激烈的眨起眼来。
嘴唇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朝田同学。那……那不是,模型枪吗。你难道认为用那种东西,可以阻止我吗?”
诗乃用左手扶住写字桌,给无力的双脚注入力量,站了起来,回答道:
“你,你说吧。我有着真正的力量。而且没有别的女生会用手枪枪击别人,对吧。”
“……”
恭二的脸色惨白,并僵硬起来,他又向后退了几步。
“所以说,这不是模型枪。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出子弹,把你杀掉。”
瞄准着恭二,诗乃将脚微微侧移,准备朝着厨房跑去。
“我……把我……把我,杀掉……?”
如同说着梦话一般,恭二不断晃动着头。
“朝田同学,要把我……杀死……”
“是的。你一个人,去‘下一个’世界吧。”
“不要……讨厌……我讨厌……这样啊……”
恭二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神色。呆着仰望着天,瘫坐到了床上。
右手松开,高压注射器从手中脱落,看到这里,诗乃迷茫该不该把我这次机会。不过,如果刺激他的话恐怕这次对方会完全失去理智朝着自己扑来吧,就这样慢慢的,朝着厨房移去。
当恭二的身影刚从视野中消失,诗乃便跑动起来,朝着大门冲去。
只有五米的距离,却显得极其漫长。极力不发出脚步声,不过当穿过厨房,将要抵达门槛处时。
地毯十分滑溜,诗乃失去了平衡。为了保持平衡右手摆动起来,模型枪此时飞了出去落到了水槽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虽然没有倒下,但左膝磕到了地上,剧烈的痛感传遍全身。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右手握到门把上。
不过,门却没有打开。此时才发觉门锁正处于九十度状态,她咬着牙将门锁旋开。
当门锁打开的声音传到手指上时——
向后迈出的脚踝,被冰冷的手抓住了。
“…………!!”
屏住呼吸回头望去,爬在地上的恭二,依旧是一副失掉了魂魄的样子,并用双手抓住了诗乃的脚。没有看见注射器。
为了挣脱束缚,诗乃的脚使劲晃动着,同时拼命向前伸出手去,想要将门打开。不过,虽然手指能够碰到把手,但却无法抓住。恭二用很大的力气拉扯着诗乃的脚。
还差十厘米就又会被拉近厨房中,诗乃用左手抓住门槛,拼命抵抗着。
现在应该可以把声音传到外面去的,虽然想叫喊,但喉咙就像塞住了一样,空气无法进入,发出的声音也是极其的微弱。
恭二力量已经超乎了常人。诗乃背对着他,纤细的身体某处,被对方那超常的臂力扯住,左手松了开来。诗乃以很快的速度被拉进了厨房。
同时,恭二的身体再次压了上来。诗乃握紧右拳,想要再度猛击对方的下颚,可击出的拳头微微偏离了目标,被恭二的左手抓住了。手腕就像被老虎钳抓住似的,发出咔咔的声音,激烈的疼痛顿时在诗乃的脑内散出了火花。
“朝田同学朝田同学朝田同学!”
恭二的口中发出怪异的声音,诗乃一瞬间也没能注意到那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嘴角流淌出冒着白泡的唾液,两眼失焦的恭二的脸,慢慢靠近。嘴巴大张,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就想是要撕裂诗乃的肌肤似的缓缓靠近。诗乃想要用左手阻止对方,可手腕却被恭二的右手抓住了。
双手被压在地上,如果恭二的脸再贴近一些,反倒是可以咬住对方的脖子,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也变得紧张起来——就在这时。
冰冷的空气,拂过诗乃的肩膀。恭二抬起头,朝着诗乃身后望去。他的眼睛与嘴巴都惊呆着,张大开来。
下一个瞬间,不知何时被打开的门外,冲进一个像是黑色旋风的什么东西——什么人,一个膝击撞到恭二脸上。
发出咚咚的声音,爬起来的诗乃吃惊的望着滚到里屋去了的恭二,以及谜样的侵入者。
陌生的年轻男子将口鼻流血倒在地上的恭二压制住。
略长的黑发。同样是黑色的外套。一瞬间,诗乃还认为是公寓内的其他房客,当这名男子——少年略微回头,叫喊到时,诗乃终于明白了他是谁。
“快逃,诗浓!去寻求帮助!”
“桐人……”
吃惊的说道,诗乃慌忙坐了起来。虽然想要很快站起来,但脚就像不听使唤一样。
扶着水槽边缘,终于站了起来。果然他是刚从潜行的御茶之水那里赶来的啊。这么说来,警察应该就快到了。他激励着软绵绵的双脚,朝着大门处走了几步——
诗乃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恭二是拿着致命武器的。必须得告诉桐人才行。
转过头,准备告诉对方注射器时。
被压制的恭二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如同猛兽般咆哮起来。将桐人的身体弹飞,同时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你……你啊啊啊啊啊啊!!”
恭二的叫声就如同用扩音器放大了一般,那音量达到了能够震破他人耳膜的程度。
“不要靠近我的朝田啊啊啊啊!!”
恭二的左拳打在了准备起身的桐人脸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同时右手伸进外衣口袋中,掏出了那支灾祸般的枪型注射器。
“桐人——!!”
诗乃大叫起来。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与恭二狂吠几乎是同一时间。
高压注射器,透过桐人外衣胸口处的缝隙,顶到了里面的T恤衫上。
噗咻!!发出了,小小的,刺耳的,不过却听的很清楚的声音。
这一点,就和装备了高性能消音器的枪械发射的声音一样。
当然,诗乃知道的也只是在GGO游戏中虚拟枪械发出的声音,实际的消音器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她也不清楚。不过,传到耳朵处的这个声音,对于诗乃来说就是极其具有威胁的东西。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奔跑了过去。
几步便穿过厨房,来到了里屋,无意识的寻找起武器来。她选中桌子上摆放着的立体声收音机,右手猛地抓起。
这台机器对于诗乃来说是她长年爱用,具有相当年代的东西了,和最近的壁挂式收音机要相差很多。她以腰部为支点,将这个不到三公斤重的金属长方体猛地向后轮去——
对准露出陶醉般笑容,呆呆地扬起脸来的恭二的头部左侧,借助半回旋的身体重量,不假思索的把收音机砸了过去。
击中的瞬间,不管是声音还是手感,诗乃几乎都没有感受到。不过以很快的速度被击飞的恭二的头部,碰撞在床底框架处产生的冲击音却清晰的传到了耳中,并残留在脑海内。
经过半秒钟,头部左侧与右侧都被猛烈击打的恭二,才发出了呻吟声,并到了下去。高压注射器也从他的右手上,缓缓滑落下来。
说到底这个器具,也不知道能不能连续发射药品,不过诗乃还是将其从恭二手中取了下来。恭二翻着白眼,不知还在那里低语着些什么,除此之外毫无一丝动弹的迹象。
迷茫着究竟该用带子还是什么东西把恭二的手绑住,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诗乃转过身来。
“桐人……!”
发出细微的声音,面朝躺在地上的少年,蹲了下来。
拥有和游戏中有些相似的较高声线的少年,眼睛微微睁开确认了下眼前的诗乃,用沙哑的声音说:
“被打败了……难道说,那个……是注射器吗……”
“哪里!?被击中了哪里!?”
把注射器放在一边,诗乃就像是要将桐人的外衣扯碎似的,将其脱下。
在喊救护车前,必须得做些应急措施,但究竟怎样才能把胸口的毒液弄出来呢——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现出这种浑浊的思绪,手指也颤抖起来。
外衣里,稍微有些退色了的蓝色T恤的一部分,差不多在心脏上方,染上了一种不吉利的黑色。难道注射器的发射药液居然有如此“贯穿力”吗,恐怕这种单薄的T恤也是无法阻止药液的穿透吧。
“不要死啊……不要就这样死了啊!!”
诗乃用细微的声音叫喊道,同时抓住T恤衣摆掀了起来。
少年白皙消瘦的腹部与胸部袒露在外。其中央略偏右,被染色的位置——有一个怪异的东西贴在上面。
“……!?”
诗乃哑然的望着那东西。
是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圆形。浅银色的圆盘外,包裹着黄色橡胶制成的吸盘样的东西。圆盘的边缘延伸出一条接口样的突起,像是可以和什么东西连接上似的。
金属圆表面全部浸湿,顺着一条线朝下方流去。那透明的液体,恐怕就是恭二所说的“琥珀胆碱”这种致命的药品吧。
诗乃慌忙望了望四周,从纸巾盒中抽出两张,小心翼翼的将液体拭去。将脸靠到数厘米的距离,仔细望着谜样的吸盘周围的肌肤,确实是不是有高压液体侵入的痕迹。
不管怎么看,桐人的胸口都没有任何伤口。大概是高压注射器的前端,被隔着T恤顶在了这个直径数厘米的金属圆上,发射出的所有药液都被这堵墙壁给阻挡了下来吧。尝试着将手掌放在吸盘上,咚咚咚,强健而有力的心脏跳动传了过来。
诗乃眨着眼,视线上移,看着依然闭着眼不断呻吟着的桐人的脸。
“我说……听我说。”
“呜呜……不行了……呼吸……很痛苦……”
“我说你,听我说啊。”
“……可恶……一下子要留遗言什么的……我还想不出来啊……”
“这个,贴在你胸口的,是什么啊?”
“……诶?”
桐人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胸口。很吃惊地扬起眉毛,同时用右手指着金属圆。
“……难道说……注射,打在这个上面了?”
“好像……是这样。……这究竟是什么啊?”
“……这个……大概是,心电图检测装置的电极吧……”
“啊……啊?为什么要戴这个……难道你,心脏不好……?”
“不,我的心脏很好……这个只是应付死枪的对策……这,这样啊,以为很着急出来,所以还忘了一个没弄下来……”
桐人呼的吐出一口气,说道。
“真是的……不要吓我啊。”
“这个……”
诗乃双手抓住桐人的脖子,掐了起来。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我……我还以为你会死了呢!!”
诗乃大叫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紧张感突然一下消失了,眼前突然变得昏暗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她又看了下倒在不远处的恭二。
“他……没关系吧?”
听完桐人的话,诗乃畏畏缩缩伸出手去,抓住恭二的右手腕。所幸,这边还是有着很明确的脉搏。是不是要把他绑起来呢,诗乃重新思考起来,但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见恭二那张在闭上眼睛后就变得天真无邪的脸,所以诗乃转开了脸。恭二的事,她再也不想去想了。虽然没有觉得愤怒或者悲伤,但空虚的感觉慢慢在心中扩散开来。
坐到地板上,诗乃冷漠的看着落在地上的无针高压注射器——或者说是真正的“死枪”。终于张开了嘴,说道:
“总之……你能来,我很感谢。”
桐人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做到……而且,来晚了很抱歉。跟菊……委托人说了好久他才明白……你没,受伤吧?”
诗乃点了点头。
突然,两眼中落下了泪水。
“怎……怎么……”
头脑就像是变成海绵一般,什么也无法思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的势头越来越快,泪珠一颗一颗的滴落。
诗乃闭紧嘴,身体一动不动,任由泪水不断流出。如果此时说些什么的话,可能会大声哭出来的吧。
桐人也沉默着,就这样一动不动。
终于,觉察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灯声,但眼泪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的落下,诗乃终于发现到填满胸中的空虚,其实是由深深的失落转化而来的。
第十六章 Happy End
这边的宇宙感觉起来,就像是高高的天空一般。
只有这种“遥远的天空”是VR世界再怎么也无法还原的。就想忘记了过去的秋天一样,浓郁而清澈的湛青色中,小小的羊羔云与薄薄的云层重叠点缀其中。细细的电线上两只麻雀靠在一起,天空中往返的军用机不时将阳光遮挡。
就像充实精神一样,诗乃不厌其烦的继续欣赏着这无边无际的远景。
十二月半的风依然很暖和,放学后学生们的喧闹声也传不到校舍内。一直以来都是浅灰色的东京都中心的天空,只有今天和北方小镇故乡的空色很相似。坐在只有黑色泥土这种煞风景的花坛边,将书包放在膝盖上,诗乃的身心仿佛置身于无限的浮游空间当中。
不一会儿,高亢的笑声以及复数的脚步声走近,诗乃只得将视线从空中移回。
僵硬的脖颈将角度复原,紧了下白色的围巾,等候着闯入者的到来。
从校舍的西北角与大型焚烧炉之间的通路处出现的远藤以及另外两人,歪着嘴唇望着诗乃,露出了嗜虐成性的笑容。
诗乃左手提起书包,站了起来,说:
“叫人家出来就别让人等啊。”
听到这句话,其中一人厚实的眼睑告诉眨动起来,笑容消失了,叫唤道:
“朝田啊,最近你真的很狂啊?”
另一个人也用相同的语气跟着说道:
“真的哟,对朋友说这种话不是很过分吗?”
三人停在了离诗乃两米远的地方,站在各自觉得很奏效的角度,用极具压力的视线朝着诗乃投去。诗乃则是如同捕食昆虫一般,眯着眼睛盯着站在中央处的远藤。
只沉默了数秒。远藤立即便笑了起来,下巴前伸。
“没什么,因为是朋友才什么都可以说。话说回来,我们最近很困难,想找你寻求点支助哟。而且现在超级贫困哟。”
听到这里,身旁的两人也发出一阵简短的笑声。
“总之,两万就好。借给我们吧。”
有借无还的借贷,远藤满不在乎的开口要求道。
诗乃将无度数的NTX聚合物镜框的眼镜取下,收到裙子的口袋内。两眼全力一眨,用足势头将回应对方的话语一段一段的说出:
“以前也说过。我,不想,借给你钱。”
语毕,远藤的眼睛猛然眯了起来,就像一条线一样。缝隙间释放出带着粘性的光芒,压低声音,说:
“……你到底要逞强到什么地步啊。我话说在前头,今天我可是朝哥哥那里借来了好东西哟。不要哭哟,朝田。”
“……随你便。”
没想到朝田会说出这话,吃惊的远藤嘴角上吊,右手伸进书包内。
从垂吊着大量吊饰的书包内,突然拿出了一把黑色自动手枪,这景象就像是某种黑色幽默一般。远藤的手不安定地将大型模型枪抽了出来后,对准了诗乃。
“这个,发射的子弹可是能够击穿瓦楞纸的哟。虽然说过不能直接对着他人,不过朝田你应该没事吧。习惯了吧。”
诗乃的目光,自然被黑色的枪口所吸引。
突然,心速加快。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呼吸变弱,手指被冷气环绕——
不过,诗乃咬紧牙,集中全部精力,视线转移,不再望着枪内的黑暗。而是移到握着枪把的远藤的右手,顺着手臂向上移动。通过肩膀,退色的头发,一直到达对方的脸上。
远藤的眼睛,因兴奋的缘故毛细血管全部爆出,虹膜变成了黑色。那丑陋的眼神,就像是沉醉于暴力一般。
真正恐怖的,不应该是枪。而是持枪的人。
不知是不是诗乃没有做出期待的反应,远藤焦急的嘴角上扬,叫道:
“给我哭啊,朝田。跪下来谢罪吧。不让我真的要开枪了。”
随后她将枪口对准诗乃的左脚,坏笑起来。从肩膀到手腕发出微微的颤抖,诗乃判断对方已经扣下了扳机。不过,却没有射出子弹。
“可恶,这是什么啊?”
又扣下了两,三次扳机,但传来的只有塑料的咔咔声。
诗乃深吸一口气,腹部施加力气,伸出双手,书包落到了地上。
左手拇指紧紧掐住远藤的右手腕,待对方手稍微松了一些,便从其右手上夺下手枪。食指伸到扳机槽中,旋转枪体,手掌握住枪把。虽然是塑料制作的,但手感依然很重。
“是1911Colt Government啊。你哥哥的兴趣真是古老啊。但我不怎么喜欢。”
说完,诗乃把枪左侧对着远藤。
“这把枪啊,除了有手动保险外,还有握把式保险,不把这里和这里解除是无法击发的。”
咔嚓,咔嚓将两处安全装置解除。
“而且这是个单发设置,首先必须得将击铁扳下。”
拇指将击铁扣下,一阵硬直声后,扳机向上微微移动了一点。
将视线从瞠目结舌的远藤等人身上移开,诗乃环视四周。六米外的焚烧炉旁摆放着些合成树脂水桶,诗乃的视线停在了其中的一个果汁空罐上。
左手放在枪把上,摆出基本的二等辺三角形站姿。右眼与准星,准门形成一条直线对准空罐。思考一会儿后,枪口略微上移,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
啪,一声不可靠的声音响起,细微的后坐力传达到手上。令人吃惊的是完美再现了反冲作用,发射出了橘红色的细小子弹。
不知是不是枪械自身的原因,诗乃认为第一枪应该会打偏,但飞行轨迹正常的子弹依旧是勉强击中了空罐上侧部位,这让她多少有些吃惊。咣,发出一阵高音,铝罐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起来,最后倒了下来,从桶上落下。
诗乃呼的叹了口气,放下枪。转过身,正面望着远藤。
嗜虐的笑容已经消失了。远藤完全失去了锐气,呆呆的站在那里,当看见诗乃的目光时,胆怯似的瞠目结舌,向后退了半步。
“不……不要……”
听到对方说出的这番话,诗乃的眼神变得缓和起来。
“……确实是,不要对着他人比较好啊,这东西。”
说话的同时将击铁推回,两个保险恢复原状。枪把朝外递出,身体颤抖的远藤,战战兢兢的把手伸出,将模型枪拿了过来。
诗乃转过身,捡起书包,把围巾弄了弄。背对远藤举出手说了声再见,便走了出去,远藤一行人依然一动不动。转过校舍的拐角,直到其身影消失在诗乃的视野里,那三人一直都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刚一离开远藤等人的视线,诗乃的双腿便失去了力气,差点瘫坐下来。她用手扶住校舍墙壁,总算是挺了下来。
耳旁发出嗡嗡的叫声,太阳穴的脉搏激烈跳动起来。胃液翻腾而上,喉咙感到一阵阵痛。如果要现在再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既便如此——那也是,迈出的最初一步。
激励着软弱无力的双腿,诗乃强行继续走动起来。模型枪冰冷的重量依然印刻在手掌上,没有消去,在干燥的寒风吹拂下,渐渐也开始散去了。用麻痹的手指取出眼镜,重新戴在了脸上。
穿过校舍西侧楼梯口与体育馆相连的走廊,再前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操场边。走过可以听到运动部学生的呼喊声以及跑步声的操场,穿过跑道南侧的小树林,终于来到了正门前的广场。
诗乃快步穿梭在三五成群结伴回家的学生间隙中朝着校门奔去,突然诗乃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
学校高高的护栏内,许多女生聚集在一起驻足观看着校门外,并面面相觑说着些什么。
注意到其中的两人是同班中关系比较好的学生,诗乃便朝着她们走去。
戴着黑框眼镜的长发女生注意到了诗乃,微笑地招起手来。
“朝田,现在回家吗?”
“嗯,——发生什么了吗?”
听完这话,栗色发色并扎成两股辫子的另外一人,耸了耸肩,笑着答道:
“这个啊,校门那里,有一个穿着着不是附近学校制服的男生。停着摩托车,手持两顶头盔,像是在那里等着我校的学生一般。到底是谁那么重口味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啊,大家都很好奇呢?”
一听到这话,诗乃的脸突然感觉血气上涌。她慌忙看看手表,难道说是,并拼命否定着自己这个假设。
确实是和他约好了在这个时间等候,虽然自己说过可以乘坐电车过去,但对方依然坚持要骑摩托车来这里迎接。不过,将摩托车停在校门正中等候就像是无所谓似的,这举动也太旁若无人了吧——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还真做得出这种事。
畏畏缩缩的来到护栏旁,朝着校门外门庭旁望去,顿时诗乃无奈的耷拉下了肩膀。支架放下,喷涂着显眼色泽的小型摩托车旁,站着一个双手抱着头盔,呆呆望着天空,身着陌生校服的男生,这人毫无疑问就是前天刚过面的少年。
在这种被数十人注目的情况下,如果由自己去搭话,随后坐到摩托车后,一想到这里诗乃的脸颊直到耳根便如同燃烧似的发热起来。真想现在登出就好啊,诗乃在内心中念叨道,随后她竭尽身上最后一点胆量,面朝向身旁的同学。
“那个……这个……他,是我的……熟人。”
诗浓有气无力的说道,随后女生隔着眼镜的双眼睁得溜圆。
“诶……是朝田吗!?”
“是,是什么样的熟人啊!?”
另一人也惊讶的叫了起来。意识到声音吸引了周围的视线,诗乃抱着书包使劲蜷缩起来。
“抱……抱歉。”
不知怎么的说出了道歉的话,诗乃小跑了出去。
明天要好好说清楚哟,身后传来了这样的话语声,诗乃穿过校门,来到了门庭处。
直到她来到跟前,大胆的来访者依旧在呆呆着望着天。
“……那个。”
听到声音,来访者才眨着眼睛,望着诗乃,悠闲的笑了起来。
“呀,你好啊,诗浓。”
在如此明亮的光线下再次打量起现实世界的桐人,是一位有着稍许脱离尘世氛围的少年。略长的黑发,与黑发相对比略显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身体,感觉和虚拟世界中见到的虚拟体一样,带有些少女的感觉。
说起那种单薄感,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一想到他曾两年间被困在虚拟世界之中,诗乃不由得将连珠炮似地话语停了下来。
“……你好。……就等了。”
“没什么,我刚才到——话说回来……怎么说呢……”
桐人像是终于觉察到了校门周围正望着这边的学生似地,扫视了一番。
“……我们好像很引人注目啊……”
“我……我说你啊。”
诗乃感觉有些无语,说道:
“在校门正前方坐上其他学校学生的摩托车,我想也够能吸引目光了。”
“这……这样子啊。那么……”
突然间,少年浮现出了如同在虚拟世界中见到过的,嘲讽般的笑容。
“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一会儿的话,可能生活指导老师便会冲出来怒斥的吧?那就有趣了啊。”
“不……不要开玩笑啊!”
这些不是不可能的。诗乃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下校门口,随后用很低的音量说:
“赶,赶紧走吧!”
“好的好的!”
依旧挂着笑容,桐人将挂在车把手上的浅绿色头盔取了下来,递给诗乃。
这家伙的本质,跟那个在GGO世界里无数次地玩弄诗浓的那个嬉皮士是一模一样的,绝对不能被他骗到——虽然不断在心里这么想着,诗乃还是接过了头盔。将书包斜跨在身上,将头盔前盖掀开戴在头上,由于不知道如何系上下巴处的束带,她只得停下了手。就在这时——
“失礼了!”
桐人伸出手,以很快的速度将诗乃脖颈处的束带固定完毕。诗乃的脸颊再度发热起来,她慌忙将前盖移下。拼命思考着明日被问起时该如何回答。
“……诗浓,那个……你穿裙子没关系吗?”
“我里面有穿体育专用短裤。”
“那、那样就没问题了吗。”
“没什么,反正从你那什么都看不到。”
终于报了一箭之仇,诗乃以很快的速度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由于小时候曾坐在祖父那辆破旧的supercub【一种摩托车】后座上过,所以要领什么的还是很清楚的。
“那就这样……抓好了。”
桐人将钥匙旋转,内燃机发出高亢的爆音,随后缩了下脖子。由于从腰部传来的震动,以及排气管排出的气体都让诗乃很怀念,护罩内的脸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桐人瘦弱的身体。
从学校所在的文京区,到达中央区银座,乘坐地下铁稍微有些麻烦,从地上通行意外的很近。
从御茶之水顺着千代田通路向南行进,驶出皇居后,摩托车处于安全驾驶慢慢的行走在堀端大道上。所幸今天是小阳春天气,吹拂过的风让人感觉很舒服。穿过大手正门,顺着内堀大道在晴海大道左转,通过JR高架桥,就进入了银座四丁目。
现在的车速和逃离死枪追击时乘坐的机车速度想比就相当于乌龟慢爬一样,即便如此也只要了十五分钟便抵达了目的地,桐人将车停了下来。
将脱下的头盔拿在手中,在前方带路,诗乃以前从未来到过如此高级的咖啡店。推开门的瞬间,便被身着白衬衣与黑领结的服务生们深深地一鞠躬吓了一跳,稍显有些狼狈。
两个人吗,听到服务生这么说,就像是……更加让诗乃吃惊地,还是从店内,传出的那旁若无人,将优雅氛围击得粉碎的声音。
“喂桐人,这里这里!”
“……那个,我们和他一起的。”
听完桐人的话,服务生的表情依然未变,说了声我明白了,行了一礼后走开了。身着制服的高中生出现在这个满是购物途中的妇人们的店内,多少有些不自然,诗乃缩起脖子走在磨得锃亮的地板上。
站在目标圆桌对面的是,身着深蓝色高级西服搭配regimental条纹领带,带着黑框眼镜的高个男士。之前就听说过这人是公务员,确实让人感到一股白色氛围,同时又感受到了一种学者的资质。
男子右手指着一张椅子,顺着他的指引坐到了窗户旁,随即服务生便送来了冒着热气的湿毛巾与包着皮革封面的菜单。
“随便你们点什么。”
在男子的催促下,诗乃翻开菜单,看了看,顿时惊呆了。除了三明治,意大利面等轻食类外,就连甜点类全部食物的价格都是四位数。
诗乃惊讶的一动不动,身旁的桐人哼的发出鼻音,并说道:
“真的无须在意什么。反正也是用国民的血汗税钱来支付的。”
诗乃抬头看了看,眼镜男也点了点头。
“那,那就……来这个红莓苔酱起司蛋糕……与格雷红茶。”
呜啊合计有两千两百元了啊,内心十分惊讶的诗乃开始点菜,紧接着传来了桐人的声音。
“我就要这个苹果法式奶油饼与栗子蛋糕还有浓缩咖啡。”
居然能点出这种不敢相信的东西啊。合计价格也想必是十分恐怖了吧。
服务生深深的行了一礼后,走开了,眼镜男从西服内口袋里掏出一黑匣子,从中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诗乃。
“初次见面,我是总务省综合通信基盘局的菊冈。”
用稳健的语气报上名号,诗乃慌忙接过名片,回应道:
“初,初次见面。我是朝田……诗乃。”
说完,菊冈的嘴角突然纠了起来,低下了头。
“这次,是我们办事不力,才让诗乃小姐置身于巨大的危险当中,真的很对不起。”
“没……没什么。”
诗乃再次慌忙低下头,桐人仿佛是有意插话似的说道:
“你应该好好道歉才对的。菊冈先生如果更加认真调查的话,我和诗浓也不会遭遇那样的危险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没话回答。”
菊冈像是个稍微有些消沉的小孩似的,低着脑袋,视线上移继续说:
“但是桐人君你不是开始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些么?‘死枪’居然会是个团队什么的。”
“这倒也……是。”
桐人靠在原木制的椅子靠背上,发出吱的响声。
“……总之,把你到现在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菊冈先生。”
“说起这些……查明他们的犯罪也才只经过两天。离真相大白还有一段时间呢……”
将面前的咖啡端起,喝了一口,菊冈继续说道:
“刚才虽然说到他们是个团队,实际上也只有三个人。至少这也是根据领队新川昌一的供述,得出的他们只有三人。”
“那个昌一,就是在BoB大会中袭击我和诗浓的破斗篷吗?”
听完桐人的问题,菊冈点了下头。
“这点毫无疑问。从他自家公寓中没收的AmuSphere里的登陆记录来看,那时他已经登入了GGO中。”
“自家的公寓……新川昌一,是个怎样的人啊?主谋真的是他吗?”
“……要说起这些,必须要追溯到二〇二二年SAO事件发生以前了。 不过,在那之前……”
几乎同一时间,服务生推着一辆摆着许多盘子的豪华推车走了过来。不发出一丝声响将盘子摆上桌,等服务声离开后,菊冈做出手势劝说诗乃与桐人用餐。
虽说没有一点食欲,但好歹还是吃一块小蛋糕吧。桐人在说完我开动了后,拿起了金色的叉子。
将涂有艳丽红色过奖的乳白色矩形切了一小块,送进口中。起司浓缩般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不过更让人惊讶的是蛋糕滑过舌头很快便溶解了。虽然一瞬间想知道这个食谱,但即便请教对方也应该不会告诉的吧。
就想在梦中一般,蛋糕吃掉了一半,把叉子放回原处,端起红茶杯。吸了一小口带有柑橘芳香的温热液体,感觉内心深处凝固的部分,像是变得舒畅起来。
“……真好吃啊。”
诗乃抬起头说道,菊冈像是很高兴似的笑了起来,说:
“好吃的东西就是要边说着高兴的话题边吃才对。下次请再陪我吧。”
“嗯,是。”
金褐色的栗子蛋糕山逐渐变少,桐人听着两人带着笑声的对话,很不爽的说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的好。这个男人的‘高兴话题’不是啰嗦的事情就是恶心的话题。”
“遗憾啊。我对于东南亚的食文化可是很有自信的……在这之前,还是先说下之前的那个事件吧。”
菊冈从身旁公文包中取出一台超薄型触摸PC,用修长的手指指着画面,开始说到。
诗乃微微变得紧张起来,等着这名教师模样的男子的话。
想知道有关于死枪事件的一切,诗乃有着这样的想法。但同时,内心深处又像是不想知道更多的真实似的。
大概,诗乃的内心某处,依然是相信着新川恭二的吧。在恭二用恐怖的注射器袭击诗乃后,诗乃便将恭二对自己的全部好意给抛弃了,换来的全部都是憎恨。那并不是他本人,一定是侵入了他大脑的某人指使他做出的吧——诗乃的内心中依然存在着想去相信他的自己。是的,诗乃能够感受得到。
周日深夜发生那起事件后,大概经过了四十分钟。
那天夜里——在桐人的催促下,诗乃在浴室洗了把脸穿上运动服后,警察来到了她的家中。
将脑部受到猛烈撞击出于意识朦胧状态的恭二当场逮捕,并用救护车将其送到了警察医院。
诗乃和桐人也以防万一被送到了别家医院,接受检查。除了受到些轻擦伤外没有其他异常,在值班医生告知这些后,警察便在病房中进行了笔录,诗乃总算是能够转动起缠着纱布的头,将房间内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自身没有察觉,但根据医生判断出诗乃的精神上受到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因此警察的笔录在午夜两点就结束了。随后她就这样在病房睡了一晚,到了早上六点半醒来后,拒绝了医生的好意,执意回到了公寓,准备上学。
迷迷糊糊地度过了周一也就是昨天的课程。继续没来学校但保留着学籍的恭二所引发的事件,学校里应该早就传开了吧,诗乃这么想到,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事。
漂亮的无视远藤等人的呼喊,回到了公寓,警车已经等候在那了。换好衣服后来到了昨天那家相同的医院,在医生简单的问诊后,开始了第二次的笔录。这次诗乃也提了很多问——主要是关于恭二的事情,但除了他身体没啥大碍外,其他的事情警察都几乎没有予以回复。
出于警备上的原因,诗乃在那天晚上还是留在了医院。吃晚饭,洗完澡后,给老家的祖父母以及母亲通了个简短的电话,随后便躺到了病床上。不一会儿便如同烂泥般睡着了,记忆也完美的产生了中断。感觉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似的,但内容却什么都记不得了。
第二天,周二——也就是今早,再次被警车送回了公寓,从车上下来后,警察说了句“这样笔录就做完了”。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想知道事件的后续发展……脑中思考着这些,同时准备上学,正在切西红柿制作早餐时,手机响了。是桐人打来的。接通后第一句话便是放学后有没有时间,的问话,诗乃下意识的回答了声有的。
之后,诗乃就坐到了桐人的身旁,等候着他的委托人,也就是眼前这位国家公务员的述说。
菊冈抬起脸,压低音量不让周围听到,开始说道:
“综合医院院长的长子新川昌一,年幼便被病魔缠身,直到初中毕业都一直是不断重复着住院出院这个过程。高中入学也晚了一年……因为这个,他的父亲便早早的放弃了将他作为继承人的打算,而是将这个责任强加给了小三岁的弟弟恭二身上。从小学开始便给恭二请了家庭教师,亲自教授他学习,而几乎不去管昌一的事情。没有被期待的哥哥被逼向了绝路,难道被期待着的弟弟也被逼向了绝路了吗……这些都是他俩父亲本人的话。”
说到这里,菊冈一度停了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诗乃望着桌子,像是在想象着“亲人的期待”这个东西吧。不过,她却没有一点实感。
都走了那么近了,居然没有觉察到恭二生活在如此压力之中。自己只是一个劲儿的,不去理睬他人——意识到这些,诗乃感到胸口一阵苦痛。
“——不过,到了这种境地,兄弟俩的关系却还不错。昌一在高中退学后,就一直在网络世界中寻求着精神安慰,他向往MMORPG的这个兴趣,很快便传染给了弟弟。不久之后哥哥被囚禁到了‘Sword Art Online’中,在父亲的医院中昏睡了两年,在生还后更是成为了恭二的偶像……说是英雄,也可以,他在恭二的眼中就是这样的存在。”
诗乃从坐在身旁的桐人的呼吸声中,觉察到了对方些许紧张的情绪。不过菊冈低音量的话语,依然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持续着。
“昌一生还后,一段时间内像是不想接触任何有关SAO时代的事情似的,在康复结束,回到家后,他把这些事情只说给了恭二听。自己在那个世界中杀掉了许多玩家,成为了真正的杀戮者而被大家惧怕着……此时,对于成绩不佳经常被高年级恐吓受到如此重压的恭二来说,他并没有讨厌这种话题,反而产生了一种解放感,爽快感这样的情绪。”
“……那个。”
诗乃小声说道,菊冈抬起头像是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似的,轻轻的点了下头。
“这些话……是从新川,不,是从恭二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这些都是其兄长的陈述。昌一,回答了警察所有的问题。弟弟的心情也是他推测的。不过,恭二却完全相反,一直保持沉默。”
“……这样啊。”
恭二的灵魂究竟又是徘徊在何处呢,诗乃怎么也想象不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诗乃的内心有种这样的感觉,如果现在登入GGO,她一定会前往约定的酒馆,看看史贝盖尔会不会还待在那里……
“啊,请……继续说吧。”
听完诗乃的话,菊冈点了点头,再次望向触摸电脑。
“兄弟两人可能就是处于那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吧,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昌一在开始玩GGO后,好像也邀请了恭二一起。昌一对于SAO生还者比较多的VR世界并没有产生任何抗拒,但开始时他也还是很热衷于游戏的。但比起打怪,他还是更喜欢在街道处看着其他玩家,脑海中想象着如何杀掉他们,以此为乐,他是这么说的。但这些都在他,用真实的货币购买【RMT】了‘透明斗篷’之后,发生了改变。”
“RMT……”
诗乃不由得发出了声。死枪装备着的带有“metal-material光学歪曲迷彩”机能的斗篷,恐怕是只有在打BOSS级怪物才会刷到的低概率稀有中的稀有道具吧。不难想象它的价格应该会在诗浓的HECATEII之上。
“那个……我想那东西价格应该很高吧……”
说完,菊冈点了下头,咬着头不敢相信似的回答道:
“用日元购买需要三十多万。不过昌一好像每个月可以从父亲那里得到五十万的生活费。”
“这么说来……那把巨大的步枪,以及稀有素材制成的Estoc也都是通过真实货币购买的喽……SAO里没有道具收费,以及RMT功能真是太好了。”
说起这话的桐人,脸上已不再是那种开玩笑的表情。菊冈也摆出严肃的样子,点了下头,继续说道:
“真是的——昌一,用那个斗篷隐身后,好像就一直在磨练不被他人察觉尾行技能。那时的他,只是跟在别人身后就很高兴了……但有一天,他所尾行的人来到了总督府大厅,操作起了游戏内的终端。觉察到这点的他,立即掏出双筒望远镜,躲在柱子后进行偷窥,那时他看到了那名玩家在现实世界的地址以及真名等个人情报……”
“……也就是说,他不是为了获取情报而去入手的透明斗篷,反而是……先得到的这个斗篷吗……”
桐人叹了一口气,深深的靠在了椅子上。
“……从以前开始,不管什么样的VRMMO游戏,‘隐身’都是基本的技能,更谈不上什么新奇了。不过……VRMMO中的隐身,我认为却有很大的余地能够被恶意使用。至少也应该在街道中禁止使用才对……这次就向扎斯卡投诉吧,诗浓。”
突然听到这话,诗乃慌忙回答道:
“你,你去做吧。……那,照这么说,诞生出‘死枪’的契机就是那个破斗篷喽。”
后半句是对着菊冈说出的。戴着眼镜的公务员点了下头,视线回到触控电脑上。望着对方温和的脸,这个,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现在说这种话也没什么用了,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口。菊冈的言语,顺着夕阳映照着的餐桌,传到了诗乃的耳中。
“……就是这样。昌一将看到的个人情报下意识的记了下来,登出后写在了纸上,这时他还没有想到具体该怎么去做。盗取玩家个人情报的行为让他更加兴奋,在那之后,他一连几天都长时间蹲伏在总督府大厅处,持续等候着玩家去输入地址信息。最终,他得到了十六名玩家的真名和地址。其中……就包含你的在内,朝田诗乃小姐。”
“…………”
诗乃轻轻点了下头。九月初,也就是第二届BoB大会开赛前。办理报名参赛手续的玩家至少也该有五百名左右,其中选择了模型枪械并填写了真名与地址的也该占半数,盗取十六名玩家的真是情报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
菊冈的说明依然在继续。
“十月的一天。弟弟恭二向昌一挑明自己的角色育成已经到头了,都是因为‘泽克西特’这个玩家的传播的虚假情报锁导致的,并对他充满着憎恨。之后,昌一便把入手的泽克西特的真名与地址告诉了恭二。”
就是这里,恐怕就是在此瞬间,恭二内心中隔着虚拟与现实的墙壁,一点一点开始溶解了。
“并不是由哪一方先提出的,昌一这么说过。”
菊冈的话语很快便通过了诗乃的耳朵。
“两人根据入手的个人情报商量着如何肃清泽克西特,就在商讨的期间,‘死枪’的计划慢慢出现了框架。但最初这还都只是游戏,他是这么说明的。在游戏内枪击的同时,将现实中的玩家杀掉……说着很简单,但要实施起来却是很困难的。两个人通过连日的讨论,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以操作的问题。最大的难关便是解锁电子锁的万能钥匙,与注射器与药品的入手方法……”
“大医院,合法保管着能够在危机关头打开患者家门的万能钥匙。恐怕他们就是从父亲的医院那里……”
听到桐人的话,菊冈就像是要吹无音的口哨似地,嘴唇微微张开。
“不愧是桐人啊。国家在普及无钥匙电子锁的同时,也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加强个人住宅的管理力度……啊,这些都是保密的。总之两人,从父亲的医院中盗取了万能钥匙,高压注射器,以及药品琥珀胆碱。——这样计划便得以进展,一切过程都如同游戏一样,昌一就是如此供述的。在SAO内,他收集目标团队的情报,整理出必要的装备,之后实施袭击,这点完全没有变。他还对着问话的警察说,你们不也是一样的吗。从NPC那里听取信息,收集情报,将通缉的家伙抓住引渡,从而得到金钱。警察所做的事,不也和游戏是一样的吗,等等。”
“最好别全盘接受那家伙的话啊。”
忽然桐人嘟哝了这么一句。而菊冈则是扬起了眉毛。
“是这样吗?”
“嗯。那个昌一氏,某种程度上也许真是这么想的吧,从他还是‘赤眼的ZaZa’那时起,虽然一直都在向周围的人辩驳说这只是个游戏,但事实上他是清楚理解到玩家的死亡是真实的才会这么热衷于杀人行为的。在虚拟世界的时候也好,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也好,他都是这样自我催眠,把所有坏事都用‘这不是现实’的理由来推脱的。这就是……VRMMO的黑暗面吧……现实跟虚拟的界线,变得模糊起来了。”
“哦……你呢,对于现实你又是怎么看的?”
被菊冈这么一问,桐人露出了跟平时那轻浮的嘴脸完全相反的、极其认真的表情,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说了。
“……那个世界里的东西,都是确实地存在着的。所以,在那个世界生存着的同时,现实里的我说不定是失去了什么吧。”
“要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了,你有这么想过吗?”
“别问这种问题啊。心肠太坏了吧。”
然后桐人也苦笑起来,看着诗乃发问:
“——诗浓你又是怎么看的,关于这个问题?”
“咦……”
忽然被卷进话题里边,诗乃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把想法转化为语言说出来,她还没办法马上去做到这种事。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努力把自己的感受直接诉之于口吧。
“嗯……桐人,你说的跟之前可不一样啊。”
“咦……?”
“这不是虚拟世界,你不是这么说过的嘛。人所在的地方就是现实,对吧?VRMMO虽然有很多,但那些世界并不是真的把玩家们分割开来了吧?现在我身处的,这个……”
诗乃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桐人的左腕。
“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现实。即使这里实际上也只是通过AmuSphere创建出来的虚拟世界,对于我来说也是现实……我是这么认为的。”桐人睁大眼睛,与感到害羞的诗乃目光交汇,终于那很少出现的毫无缺陷的笑容——浮现在了嘴角上。
“……这样啊。是啊。”
桐人往菊冈那瞥了一眼,说道:
“刚才诗浓的话,我可要好好记录下来。这可是事件中,唯一具有价值的真理啊。”
“——不要拿我开玩笑。”
握紧右拳,咚的一声,从正面轻轻击打了一下桐人的肩膀。不知为何菊冈一直望着诗乃,随后又凝视起已被扫一空的蛋糕碟子。
“是啊,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但对于昌一来说——可能是完全相反吧。把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当做是现实……”
“那个男子,说过的‘还没有结束’这句啊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或者说他依然没有从艾因格朗特中完全回归吧……——世界创造,茅场晶彦的这个目的,可能也只有在那座城池完全崩塌之后才会实现吧。”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他的死依然存在着许多疑点……但,他还是和这次的事件无关。回到话题……昌一当做完了实施计划的准备阶段后,便将重点转移到了侵入目标房间,注射药品的阶段,心理方面的障碍也几乎没有。最初的牺牲者……网名为‘泽克西特’的茂村保就是昌一亲自下手的。大概是十一月九日午后十一点前后,使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电子锁,侵入公寓。十一点三十分对着正在使用AmuSphere在‘MMO STREAM’节目中出演的茂村下颚内侧,用高压注射器将药液注入。使用的是盐化suxamethonium,也是被称作琥珀胆碱的肌肉缓剂,只是茂村的呼吸与心跳骤然停止死亡。而同一时刻,在GGO内对着泽克西特实施枪击的则是昌一的弟弟恭二……大概就是这样。”
听到恭二的名字,诗乃肩头微微一震。前天晚上,跨坐在她身上,那番对泽克西特的怨言突然间有出现在了脑海中。
因为泽克西特所说的情报,将状态值分配错误,没有能够成为最强——实际上来说,即便是极端AGI型的也有着如同“暗风”这种强大的存在,但他却否定了这一切——可能是他再也无法忍受在现实世界中辱骂自己,恐吓并索取金钱的那帮高年级学生了吧。
不——不是这样……对于恭二来说,现实已经……
“第二名牺牲者,薄盐鳕子的现实实施者也是昌一。手法几乎是一样的。他们从目标中按照某些条件挑选出七位玩家。都是在首都圈内,而且是一个人独居,并且门的电子锁也是极少数的旧式锁,或者是把另一片钥匙隐藏在房屋周围……”
“要调查这些还真是要费一番周章啊。”
停着桐人的叹息声,菊冈也皱紧眉头表示赞同。
“可能花费了很多时间与精力吧——不过,即便夺去了两名玩家的生命,接受‘死枪’传言的玩家却是几乎没有。”
“是啊……大家,都认为这个传闻很假吧——我也是这样。”
诗乃如是说,菊冈表示出了极大的赞同。
“就是这样。我和桐人也考虑了很多可能性,但得出的结论大概都是认为那时传言的产物。况且,我们的推测方法都是完全错误的……”
“如果……能早一天意识到这些的话,也能防止在本次大会上再次出现两名牺牲者了。”
桐人的话语带着痛苦的音色,听到他的这番话低着头的诗乃,轻声说道:
“——但是,你救了我啊。”
“不,我什么都没能做到。那是你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
诗乃看了看桐人,话说回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他表示谢意吧,刚想到这里,菊冈再次说道:
“如果你没有努力的话,到我们发觉这起事件时,不难想象名单上的七名玩家都会死掉的。所以你不必要那样自责。”
“我没怎么自责……只是,这样下去VRMMO的评价又会变差的。”
“这么快就会枯死,the SEED这颗种子发出的幼芽应该没那么弱吧。现在无数的幼苗正在成长聚集,这样才能长成世界树那般样子。真是的,你又不想想散播这个种子的人是谁。”
“……嗯。比起这些,继续往下说吧。”
桐人咳嗽了一声,催促起菊冈来。
“是啊……要说的话,接下来的事你应该也很清楚了吧——看到死枪的威胁根本没有传播开来的两人大发雷霆,于是很快就制订了这个魔鬼行动。在第三届最强者决定战,通称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上,制订了一举枪击三人的计划。他们盯上的玩家……分别是‘PaleRider’、‘Garrett’还有‘Sinon’……也就是你。”
“…………”
诗乃点了点头。成为第四名牺牲着的Garrett,诗浓也是认识的。他喜欢使用Winchester这种古董级步枪而且极富幽默感。诗乃想起了Garrett戴着就像是自身商标的ten-gallon帽的样子,便在心中为他祈求冥福起来,随后又将觉察到的一个问题,说了出来:
“啊……话说回来,这些大概是偶然吧……”
“你指的什么?”
“七名目标玩家都有着一个共同条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能力构成都是非AGI型的。”
“哦……?这是……?”
“新川……不,由于恭二是纯粹的AGI极端构成,可能就是出于这个他才这么做的。大概,他对其他类型的……特别是STR充裕的玩家有着一股复杂的感情。”
“嗯嗯……”
菊冈一时说不出话,望着触控电脑好一会儿。
“也就是说……动机什么的都是在游戏内引起的……是这样吧。这样检方要起诉他就会变得很辛苦了啊……不过啊……”
菊冈不敢相信似的摇起头来。此时,桐人却说出一番让人嗟叹的话语:
“不……这是绝对可能的。对于MMO玩家来说,角色状态值是绝对的价值基准。由于恶作剧,碰了下伙伴操作窗口的手臂,导致状态分配出现了一丝失误,单单就是这个就会让那人持续几个月对恶作剧的家伙抱有杀意……当然这也是仅限于游戏内的,我认识为此而大声喧哗的家伙哟。”
对此诗浓表示深深的赞同。不过,菊冈却睁大了眼睛,左右摆起头来。
“这样以来,检察官,律师,以及法官,陪审员都必须得到VRMMO去一番啊。不——就连考虑整顿法律时,可能也得这样啊……不过,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那个,刚才说到那里了?”
用手指碰了下触控电脑,轻轻点了下头。
“嗯嗯,他们选择了三个目标,是说到这里了吧。——不过,这和前两件有很大的不同,在BoB本大会要实施计划的话,有一个很大的障碍。游戏内的死枪无法和游戏外的实施者取得联系,双方的射击时间要保持一致是很困难的。但这个问题却通过游戏外也能收看到的现场直播解决了……”
“既便如此也很困难啊。有着一个移动的问题啊。”
皱着眉毛一副苦脸的桐人,插话道。
“我也没看出来啊。最初还以为死枪是两个人……”
“对,就是这个。死枪好像选取了居住地点离目标最近的三人作为助手……PaleRider的家在大田区大森,Garrett的住所离川崎市武藏小杉不远,朝田小姐则是住在更远的文京区汤岛。而且,以前一直扮演死枪角色的恭二,就在这回却执意要担任现实世界的实施角色。昌一虽然有着电动摩托,但恭二不会驾驶。——这样以来,昌一就在计划中加入了一个新的伙伴。那个,名字叫做金本敦,十九岁。是昌一的老朋友——说起来……”
稍微瞥了一眼桐人。
“好像也是SAO时代同一公会的成员。角色名是……‘Johnny Black’。你听说过吗……”
“嗯。”
桐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Laughing Coffin’里和ZaZa是搭档,是个使用带毒匕首的家伙。当时也是这两人袭击并杀掉了几名玩家……畜生……早知道这样……在那时就该……”
之后的话还没说出,诗乃便很快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桐人的左臂。同时望着对方,左右缓缓的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他想说的话还是传达了出来。
一瞬间,桐人的表情就像小孩破涕为笑一般,用眼神回答了诗乃。随后那表情便消失了,又恢复了以往的扑克脸。诗乃将手从他的左臂上移开,重新朝向菊冈。一直在对面盯着两人的菊冈,很快便又开始了述说。
“——这个Johnny Black也就是金本,是不是积极的参与了这个计划,从昌一的供述上无法得知。对于昌一来说,金本也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去问金本本人不就好了吗?”
对于桐人的质问,菊冈简短的摇了下头。
“还没有逮捕到他。”
“诶……”
“在朝田小姐的公寓逮捕了恭二,四十分钟后其兄长也在自家中被抓获,根据昌一的供述,两小时后搜查组急忙赶到了金本大田区的公寓,但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现在应该还在监视当中,但却没有传来抓获的消息。”
“……他,在本大会中杀害了‘PaleRider’以及‘Garrett’,这个确定吗?”
“毫无疑问就是他。昌一拿出的,和恭二所持相同型号的高压注射器与药品cartridge【估计就是装填管,和弹夹差不多】依然没有找到,在死亡者家中,以及金本家中取得的毛发DNA完全一致……”
“cartridge……”
这能让人联想起弹夹的单词,让诗乃感到了一丝寒意。注射器在对着诗乃时,她认为那才是真正的死枪,并且恭二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桐人大概也有着相同的感觉吧,只见他的脸也沉了下来。
“药品在给那两名目标使用后,就都全部用完了吗?”
“不……一管cartridge中的琥珀胆碱分量就足以杀死一个人了,昌一以防万一偷拿出来了三管。应该还剩下一管才对。这就是为什么从周一开始到今天早上,警察一直在护送朝田小姐的原因。”
“……Johnny Black难道还盯着诗浓吗……?”
“不,只是以防不测。警察大概也是这么考虑的吧。而且他们的死枪计划也已经瓦解了。再去袭击他人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处,金本和朝田之间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而是东京都中心地区自动识别监视摄像头也已经试运行了,不会让他长时间潜逃的。”
“……那是什么啊?”
“通称S系统,在捕捉到人们的面容时能够在电脑内自动解析并帮助发现罪犯……嘛,详细的内容是秘密哟。”
“听起来不怎么样啊。”
桐人眉头紧锁,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有同感。总之,金本的逮捕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回到事件的话题来吧……”
菊冈的手指在触控电脑上滑动起来,随后耸了下肩膀,抬起头来。
“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更清楚一些。新川恭二在大会结束后,便袭击了朝田小姐家,好在他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就被逮捕了。随后昌一也被抓获,剩下的金本仍在通缉中。兄弟俩现在正关押在警视厅本富士署,依然在进行着审问。……虽然会要很长的时间,但这个时间已经结束了。我能得到的情报就到这里……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
就算是问了可能也不会回答吧,诗乃想着这些还是开口问道:
“新川……恭二,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这个啊……”
菊冈把眼镜向上推了推,简短的回答道:
“昌一十九岁,恭二才十六岁应该会按照少年法宣判的吧……因为是造成了四人死亡的大事件,当然是要从家庭案件法院移送到检查机关进行审判的。可能还会进行精神鉴定吧。结果是次要的……但光看他们的言行,被收容到医疗少年院的可能型很高,我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两人,根本就没有现实这个概念……”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
诗乃低声念叨道,菊冈眨了眨眼,用视线告知对方继续往下说。
“虽然不了解他的兄长……但恭二……恭二的现实应该就是GGO。将这个世界——”
将举起的右手手指展开,随即又握紧拳头。
“的一切全部舍弃,只有GGO才是真正的现实,我想他是这么认为的。虽然这只是逃避……世间的人也会这么想的,不过……”
新川恭二是曾经要夺去诗乃性命的人。他给予诗乃的恐怖与绝望是无法计算的。但不知为何,诗乃对他却憎恨不起来。或者说,她感到的只有深深的寂寞。那种哀痛惋惜的苦痛,让诗乃说出了这些。
“不过,他在网络游戏中投入的精力,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娱乐了。为了变强,他一个劲儿的赚取经验值与金钱,这也是十分辛苦的。……偶尔也得用少量的时间,去交朋友一同娱乐才对……像恭二这种为了成为最强的玩家,他每天投入很多时间持续进行着赚钱赚经验的作业,我想应该积累了很大的压力。”
“在游戏内……积累压力?不过……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对着菊冈哑然的说辞,诗乃点了下头。
“嗯。恭二就和刚才我说的一样,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颠倒了……”
“不过……为什么呢?为什么,他非得达到最强这个目标呢。”
“这点……我也不清楚。刚才也说过,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游戏世界,都是相互联系着的……桐人,我说的你明白吗……?”
视线转到右侧,发现桐人正深深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一会儿他却又开口说道:
“想要变强吧。”
诗乃紧闭着嘴,思考着这简短的话语,一会儿后缓缓的点了下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的。VRMMO的玩家,不管是谁大概都有着这种想法吧……想要变得更强。”
转过身,面对着菊冈。
“那个……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恭二呢?”
“这个啊……送到检查机关后应该会拘禁一段时间,都移交到监狱后就可以了。”
“这样啊——我,想去见他。见面时,我会把至今为止所想的……以及现在想的,都说给他听。”
即使这些话说的晚了,即使这些话不能传达给他,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诗乃这么想到。菊冈微微的——大概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说:
“你是个很坚强的人。嗯,请一定要这么做。今后的详细日程我会通过邮件发给你的。”
看了下左手上的手表。
“——很抱歉,我得走了。虽说是个清闲的职务,但还是有许多杂物要去处理的。”
“嗯,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紧接着,桐人也低下了头。
“那个……很感谢,你。”
“没什么没什么。要你们遭遇危险使我们的失职。如果不做这些,我过意不去。如果有新情况的话我会通知你们的。”
将放在身旁椅子上的公文包拿了过来,将触控PC装了进去,菊冈站了起来。正准备拿起桌子上的单据时——突然间动作停了下来。
“对了,桐人君。”
“……什么?”
“这个,是你要我找的东西。”
将手伸进西服口袋中,取出一张纸片,从桌上递给桐人。
“死铳……不,赤眼的ZaZa——新川昌一,在搜查员跟他说是你拜托他们去审问的之后,就马上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只是,他也说了一个条件,要把他的话也转告给你。当然了,你也不是一定要听他的传言,说到底要把被调查中的嫌疑犯的话传到外人那,职务上警察也是得阻止的……怎么样,你要听吗?”桐人摆出了一副喝了苦咖啡后的表情,点了点头。
“又不费什么工夫,我就听听看吧。”
“那就。嗯……”
菊冈从口袋里取出第二张纸片,放到桐人的眼前。
“……‘这并不是结束。终结这些的能力,你是没有的。很快你就会知道的。It's show time’。——就这么多。”
“……真是个能吃的家伙啊。”
菊冈微笑着离开后,过了大约十分钟。
从咖啡店出来,朝着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走去,桐人低声骂道。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啊?虽说是总务省的公务员……但,总感觉……”
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啊,思考着这些的诗乃问道,面对这个问题,桐人耸了耸肩,说:
“总之,他所属总务省VR世界监视部署这点绝对没错,现在。”“现在?”
“你想啊,事件过后才刚两天。你不觉得他掌握的警察内部情报过多了吗?即便日本的行政系统是纵向制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其原本的所属应该是隶属其他部门。警察厅什么的……或者,难道说是……”
“……?”
“我在之前遇见他后,进行了跟踪。”
诗乃有些惊讶的看着桐人,少年则用一副佯作不知的表情继续说道:
“之后我在附近的停车场看到了一辆大型轿车等候着他。司机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留着短发身着黑色西服。我费了好大劲儿才骑着摩托追了过去,可能是被发现了吧……菊冈在市之谷站前下了车,在我寻找停放摩托车的位置时,便消失了。”
“市之谷?不是霞之关吗?”
“嗯,总务省是在霞之关……市之谷那里的是,防卫省。”
“防……”
诗乃顿时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眨着眼睛。
“难道是……自卫队?”
“所以说,这只是个猜测。而且警察与自卫队的关系应该比和总务省还要坏。”
桐人轻轻的耸了耸肩,诗乃突然想起了刚才说的话。
“啊……这么一说。刚才菊冈的眼镜……度数很低,有可能根本没有度数。镜片根本没有任何折射。”
“诶……原来如此啊。”
少年像是完全同意似的点了点头,诗乃看着他,问道:
“但是……即便那人和自卫队有关系,为什么要调查VRMMO呢?他们完全和这个没有关系不是吗?”
“嗯……好像是美军的事,他们利用完全潜行技术训练军队,好像有这种计划。”
“啊,啊!?”
这次轮到诗乃惊愕了,她停下了脚步。桐人也停了下来,动了动右手。
“比如是……啊,那个……枪的话题,没关系吗?”
“嗯……只是说的话,没关系。”
“这样啊。假如,诗乃现在接过一把真正的狙击枪,你能够从装弹开始一直到瞄准开枪吗?”
“…………”
诗乃回想起了数小时前,拿着1911COLTGOV的模型枪开枪的情景,点了点头。
“我想……可以,如果只是到开枪的话。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抵抗得住那后坐力,当然要击中目标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连装弹的方法都不知道。即便能够在虚拟世界中掌握兵器的基本使用方法,但对于燃料,子弹什么究竟能够节约到什么地步,这点还是会不明白。”
“这……你跟我说也……”
不由得将视线落到右手上。桐人的话题也太超出范围了吧,让人一点实感也没有。
“即使有这种可能性。在一年间,完全潜行技术出现了新的利用方法。今后会再出现什么也不奇怪。总之——总而言之——对那个男人多抱点疑心总没有坏处。”
说着这些话,桐人来到摩托车旁,将U字形的支架移上。拿起一顶头盔朝着诗乃递出,很少有的用口齿不清的语调说:
“那个……这个。”
“……?什么?”
“……诗浓,接下来,你有时间吗……?”
“没什么事,也不想登入GGO。”
“这样啊——虽然有些抱歉,但我想让你稍微帮我个忙……”
“什么忙?”
“BoB本大会的直播,那段在洞窟内的景象,果然还是被以前……SAO时代的好友们看见了。‘桐人’就是我也完全暴露了……那个,我要向伙伴们澄清和你并不是在做什么亲热的举动,所以请帮我一下吧,帮助我度过这个非常时期吧。”
“……诶。”
诗乃多少感到有些有趣,嘴边现出了微笑。一想起那个情景依然感觉十分害羞,要是可以让这个总是自我步调的少年,因为被怀疑跟自己之间的关系而更进一步地陷入窘境的话,总会觉得——想去试试看呢。
“不过,不管是怎样的好友,也不可能光凭名字就认出你了啊。”
“这个啊……是我的剑技暴露的身份。”
“这,这样啊——嗯,倒也不是不可以,我就帮你这次把。不过下次,你可要请我吃蛋糕哟。”
“难……难道,是在刚才那家店?”
“你觉得我会说出那般无情的话吗?”
“帮,帮了我大忙了。那……你就陪我去下御徒町吧。这要不了多少时间。”
“这不就是在汤岛附近吗。正好也是我回家要路过的地方。”
接过头盔,戴在头上。桐人再次帮她将束带弄好,这样下去的话在GGO中可能也会习惯那对头发不好的,头盔型防具了吧,诗乃这么想到。
从银座中央大道来到昭和大道并向北行驶,路过秋叶原站东侧的再开发地区。穿过有些类似古罗肯市街的银色高层大厦群,进入御徒町地界内,这次景色变成了带着些乡村的下町风貌。
低速行驶的摩托车,在较窄的道路上左拐右拐地向前行驶,终于在一家小店铺面前停了下来。
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取下头盔抬头望去。眼前是一间发着黑光的木制粗犷建筑,标示着这里是咖啡店的是,挂在门上的,两枚骰子组合而成的独具匠心的金属门牌。下方雕刻着“dicey cafe”的文字,大概就是这家店的名字吧,毫无修饰的大门上正挂着一块牌子,并将CLOSED面朝外。
“……这里?”
“嗯。”
桐人点了下头,拔下车钥匙,将门推开。卡啦啦,发出微微的钟铃声,紧接着传出的是慢节奏的爵士乐。
像是被浓香的咖啡吸引一般,诗乃走进了店内。亮着橘红色的灯,铺着艳丽色泽的店内,虽然很狭窄,但有着难以言喻的某种暖意洋溢其中,让诗乃紧张的双肩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欢迎光临!”
发出完美男中音的是,站在柜台处,巧克力肤色的巨汉。那相貌给人一种久经沙场的士兵感觉,给人一种很大的压迫感,但那身着的白色衬衫与小蝴蝶结领带,反倒是给他增加了一抹幽默的气息。
店内已经有了两名客人了。身着制服的这两名女生,坐在柜台处的转椅上。诗乃注意到了这俩人制服的色泽和桐人的制服是同一颜色的。
“好晚啊!”
一名留着齐肩发,并且鬓角的头发微微向内的少女,从转椅上跳了下来,对着桐人说道。
“抱歉抱歉。克里斯海特的话太长了。”
“等你的时候我都吃了两块苹果派了。要是胖了可是你的责任。”
“为,为什么啊。”
留着茶色直达腰际的直长发的女生,微笑着倾听两人的对话一会儿,随后也站了起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走到两人跟前。
“比起这个,赶紧介绍吧,桐人。”
“啊,啊……是啊。”
躲在桐人的身后,诗乃也走到了店的正中。她拼命打消初次与他人见面时的胆怯心理,低下了头。
“这位是,GGO第三届冠军,诗浓,朝田诗乃。”
“别,别这么说啊。”
突然间被桐人这样介绍,诗乃低声发出了抗议,不过桐人依然是微笑着继续说道。他指向刚才那名发泄着不满情绪,看似十分有威势的女生。
“这位是,敲竹杠锻造师利兹贝特,篠崎里香。”
“你这个……”
化解掉情绪依然不满的名叫里香的少女发来的攻击,桐人又将手指向另一位女生。
“接下来这位是狂战士治疗师亚丝娜,结城明日奈。”
“好,好过分啊!”
虽然在抗议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明日奈用带有透明美感的眼睛望着诗乃,轻轻地打了个招呼。
“那位是……”
桐人最后用下巴指了指站在柜台那里的master,说:
“墙壁艾基尔,艾基尔。”
“喂喂,我是墙壁啊我!?而且我也有着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响亮名字哟。”
令诗乃惊讶的是,就连该店的master都是VRMMO的玩家。巨汉笑了起来,将右手放在厚实的胸板上,说:
“初次见面。我叫Andrew-Gilbert-Mills。今后请多指教。”
只有在说名字的时候是地道的英语发音,其余部分却都是完美的日语发音,这让诗乃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慌慌张张的地下了头。
“好了,坐吧坐吧。”
该店有两张桌子带有四张椅子,桐人走到其中一张桌前,拉出椅子。等候着诗乃,明日奈还有里香坐下,同时朝着艾基尔打了个响指。
“艾基尔,我要姜汁清凉饮料。诗浓要喝什么呢?”
“啊……那就,和你要一样的。”
“这里的可是很辣哟。”
“来两杯!”桐人微笑着朝着柜台处说道,摆在桌上的双手交叉起来。
“好了,接下来,我会把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给利兹还有亚丝娜做个简短的说明。”
桐人与诗乃相互补充着,把BoB大会上发生的事加上从菊冈那里听说的做了个概要性的说明,即便如此也说了大概十分钟左右。
“——而且,在媒体发表前应该会将实名以及细节方面都会做些处理的,这些做法以前也曾有过。”
说完这话后,桐人如同气力尽失一般陷入了椅子当中,将第二杯姜汁饮料一口喝完。
“……你,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总会被卷入事件的体质啊。”
里香摇了摇头,叹着气发表了感慨。不过桐人却低着头,微微摆动了下头。
“不……不能这么说哟。这起事件都是我引起的。”
“……这样啊。——哼,如果我也在场的话。可是有着很多‘话’要跟那家伙说啊。【估计这里利兹贝特是想揍死枪那家伙】”
“那家伙应该不会是最后一个人。在SAO中灵魂受到了扭曲的人,恐怕还有许多。”
一瞬,场内充满了压抑的气氛,但这些却被明日奈温柔的微笑给驱散了。
“但是,我想灵魂受到了拯救的人,也应该有很多哟,像我这样的。SAO……虽然不支持团长所作出的事,不过……而且死了许多的人……即便如此,我依然不会否定那两年,也不会后悔,绝对不会。”
“……嗯,是啊。和死枪做最后的决战时,如果没有亚丝娜握住我的手的话,我应该不会使出那般剑技的。也有着只有在SAO经过了那两年才能够传达到的东西啊……”
桐人说的话,诗乃完全无法理解。歪着头的桐人,稍微浮出了害羞般的笑容,继续说道:
“大会的那天夜里,我说过自己会从御茶之水的医院处潜行吗?我虽然告诉过任何人,但这位亚丝娜可是把刚才的那位菊冈先生吊了起来逼对方说出的哟。”
“根,根本不是这样!”
明日奈鼓起脸来,桐人现出一副恶作剧的笑容,继续说道。
“然后就从潜行的这家店来到了我所在的医院……从现实世界这边握住了,正在沙漠中与死枪战斗着的我的手。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个瞬间,我确实是感到了亚丝娜的手感。拔出了早已被自己忘到脑后去了的Five-seven,多亏了这个啊。”
“……是这样吗……”
诗乃说道。并在内心想着,这两人应该是在交往吧,但类似这般的思考却像是立马被内心某处排斥似地。所幸的是没有人察觉她的这种举动,桐人依旧在一旁慢慢述说着。
“并不只是这些。大会结束,我登出后亚丝娜告诉了我……死枪的登录名‘Sterben’,正确的读法应该是ステルベン,在德语中是死亡的意思。而且在日本,是只有主治医生和护士使用的术语,所以我……马上就想到了你要联系住在附近的医生儿子这件事,而且有种不详的预感。没来得及和警察会面便骑着摩托车飞奔到了汤岛……不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到……”
这番话,给了诗乃某种无声的冲击。
“……ステルベン,不是读作スティーベン吗?”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诗乃闭上了眼睛,拼命思考着那个名字。
“……医院用语,死亡……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起那样的名字啊……”
“反抗作为医生的父亲,可能是这个意思吧——我想其中的缘由并不是那么很简单就能想到的……”
桐人叹了一口气,坐在斜方向,也就是诗乃正对面的明日奈说道:
“VRMMO中的角色名,还是不要探寻名字的含义比较好哟。比起注意这些,失去的东西一定也会有很多。”
说完,很快就被身旁的利兹笑着回应道:
“哦,让将本名作为角色名的家伙来说,果然说服力就是不一样啊。”
“真是的!”
明日奈用右肘进行了攻击,里香做出一副像是很痛的样子。在此期间,诗乃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突然间她发现明日奈正笔直的望着自己。亮茶色虹膜的眼瞳里充溢着闪耀的光泽,诗乃从她那保守谨慎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了她的某种强大之处。
“那个……朝田。”
“是,是。”
“我即便那么说也什么都无法改变……对不起,让你遭受了那样的待遇。”
“不……这个……”
诗乃急忙摇摆起头,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回答道:
“这次的事件,大概,是我引起的。我的性格,玩游戏的方式……以及自己的过去。因为这些,我才会在大会中陷入了恐慌。是桐人让我冷静下来的。那个,在直播中看到的景象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完,桐人弹跳似地挺直了身子,用很快的速度说道:
“对,就是这样。我忘记关键的内容了。那是,出于紧急避险,为了躲避杀人鬼的追击。我可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哟。”
“……嘛,就先当作是这样吧。先不管以后会发展成怎样……”
里香盯着桐人念念叨叨的说道,随后双手合十,充满威势的脸上挂起了笑容。
“……怎么说也好,能在现实里认识一个女孩子的VRMMO玩家,还真是令人高兴啊。”
“真的,我听说了许多关于GGO的事情。请和我成为朋友吧,朝田。”
明日奈也浮出了安详的笑容,在桌子上,伸出了右手。看见那白皙,柔软的手——
突然间,诗乃愣住了。
朋友,听到这个沁人肺腑的词语,胸口便涌上了一股灼热般的渴望感。同时,不安的刺痛也伴随着出现了。
朋友。在那起事件之后,是诗乃多次渴望,却又多次背叛了她,然后打心底里警戒着、强制自己不再去追求的东西。
想要和她们成为朋友。握着明日奈这般,给人以深深慈爱感的少女的手的话,一定能够感受到其温暖吧。一起玩帅,一同长时间闲聊,就像是普通的女生一般。
不过,这样的话,那件事她们迟早会知道的吧。诗乃曾经杀过人。自己的手已经被鲜血所染红。
她很害怕到那时候明日奈眼瞳中浮现出的厌恶神色。和他人接触——对于自己来说,那是不能被允许的行为。恐怕永远是这样。
诗乃的右手,垂在桌子下如同冻结了一般一动不动。明日奈的眼瞳中浮现出了疑问的神色,她稍微歪了歪头望着诗乃,诗乃只得将脸低下。
就这样回去吧,诗乃这样想到。成为朋友,单单就是这句话,应该就能温暖自己的心房好一会儿吧。
抱歉,正当诗乃准备说出这话时——
“诗浓!”
这低声地话语,将诗乃胆怯,蜷缩起来的意识晃动起来。她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望向坐在左侧的桐人。
视线交汇,桐人微微的,但的确是点了下头。没关系的,眼神中像是在告诉诗乃这个意思一样。就像被激励了似地,诗乃再次面朝起明日奈。
少女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右手依然伸向自己,没有一丝摇动。
诗乃的手腕,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过,他依然在抵抗着枷锁,慢慢的,慢慢的,抬起手臂。比起猜疑他人,担心被人背叛而远去的苦痛,相信他人的痛苦要好受的多。那次事件以来,诗乃第一次这么想。
到明日奈的右手,就像有着很长的距离一般。越靠近,就感觉空气障壁的密度越大,就像要把诗乃的手挡回去一样。
不过,她的手指终于和明日奈碰上了。
下一个瞬间,诗乃的右手,被明日奈紧紧地包住。
这份温暖,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传递过来的温柔的热量,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肩膀,全身,冰冻的血液融化开来。
“啊…………”
诗乃无意识的,微微发出了叹息。这是多么暖人心房的温度啊。诗乃早就忘记了,握着她人的手,居然能够让灵魂如此动摇。刹那,她终于感受到了现实。害怕所有的一切,不断逃避着这个世界的她,如今才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与现实的紧密相连。
就这样持续了数秒,不,数十秒。
诗乃觉察到了在此期间一直微笑着的明日奈,嘴角突然出现一丝犹豫的样子。反射性的想将手收回,但却被对方紧紧地抓住了。明日奈面朝着迷惑的诗乃,就像在寻找着话语似的,慢慢地说:
“……我说,朝田……诗乃。今天,我们找你来这家店,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可能诗乃会感到不愉快……甚至会发怒,但我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理由……?我,发怒……?”
越来越搞不懂了。此时,坐在左侧的桐人,用像是紧张的语调,说:
“诗浓,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少年深深低下头,随后用长长地刘海里侧,和少女型虚拟体完全一样的漆黑眼瞳盯着诗乃。
“……我把你以前发生的事,告诉了亚丝娜和利兹。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她们的帮助。”
“诶……!?”
桐人的后半句话,没有传到诗乃的意识中。
————被知道了!?拿起邮局事件……十一岁的诗乃做过的事,被明日奈,里香知道了……!?
诗乃这次使劲了浑身气力,想将手从明日奈的手中拔了回来。
但,没有能做到。纤细华贵的少女,却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力气,依然紧紧握着诗乃的手。少女的眼瞳,表情,以及体温,就像是要对着诗乃说些什么似地。但是——会是什么呢?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事被知道了后,对方还会要说些什么呢?
“诗乃,其实,我和利兹还有桐人,昨天也就是周一请了假……去了市区。”
“————!!”
吃惊——除了吃惊没有别的。诗乃数秒间,完全无法理解明日奈说的是什么意思。
少女,柔软艳丽的嘴唇说出了地名。没有错,那就是诗乃到初中毕业为止生活的街道名。也就是说,是发生了那起事件的土地。是她想要忘记,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般疑问在脑海中回响,诗乃不知不觉之中说出了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右摇摆着头,一次又一次,诗乃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即逃离这里的念头。
但就在这之前,桐人按住了她的肩头。同时,一股拼命般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那是因为,诗浓你还有一个应该去见的人还有见到……有一句应该听见的话没有听到啊。虽然这可能会让你受到伤害,不,一定会那样的吧……但我还是,不能一直这样放着不管。所以,我在新闻社的数据库调查了这起事件……由于在电话中不好说明,所以我们直接就去了发生那起事件的邮局,拜托了他们。想让他们告诉我们某个人的联系方式。”
“想去见……的人……?想去听的话……?”
呆呆地反复说着这些话,坐在她斜前方的里香和桐人使了个眼色后站了起来,朝着店内走去。打开了一扇挂着private的门,从房内走出了一个人。
是位女性——三十岁左右。留着semi-long的发型,画着淡妆,服装也很精神。比起OL更给人一种主妇的感觉。
印证了诗乃这个想法的是,紧接着传来的小脚步声。女性身后,跑出来一个像是还没有上小学的女孩。长的和那位女性很相似,一定是亲子吧。
不过,看到这里,诗乃的疑惑越来越深了。怎么回事,这亲子是谁,完全不懂。虽说是东京来的,但在故乡的街道上没有碰到过她啊。
女性望着坐在椅子上一副呆然表情的诗乃,不知为何现出了破涕而笑的表情,并深深地行了一礼。身旁的女孩也低下了头。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在里香的敦促下,亲子来到了店内并坐在诗乃对面。明日奈站了起来,正面对着女性以及她身旁的女孩。原本站在柜台处,默默守望着这边的master,也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在母子面前分别放上了法式咖啡和牛奶。
光这样对视,任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桐人,会说这名女性是诗乃“应该去见”的人呢。难道他弄错了什么了吗……
————不。
不,好像……在很深的记忆中,突然闪现出一丝火花。诗乃有这样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人,可为什么——
女性再度深深行了一礼。紧接着,用带有颤抖的声音报上了名字。
“初次见面。朝田……诗乃,是吧?我是大泽祥惠。这孩子是瑞惠,四岁。”
名字也是,完全没有听过。而且诗乃和这种年纪的亲子之间应该没有任何接入点的。明明是如此,但为什么以及还是那样隐隐作痛呢。
祥惠睁大眼睛望着没有做出回应的诗乃,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了清晰地声音。
“……我刚搬来东京时,刚好怀了这孩子。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市继续工作,职场就是……”
当她说出接下来的这句话,诗乃一切都明白了。
“……町三丁目邮局。”
“啊……”
诗乃的嘴唇,发出了惊叹。那是——那所邮局,就是那个地方。五年前,诗乃和母亲前去的,并且遭遇了让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变的,那个小小的,毫无改变的,町邮局。
一开始将窗口的男性射杀了的持枪强盗男,接下来又在柜台处的两名女性,以及诗乃的母亲之间犹豫着该枪击谁。不过,却被诗乃扑了过来,夺去了手枪——并且扣下了扳机。
对了……这位祥惠母亲,就是,当时正在邮局内工作的女性职员之一。
也就是说,是这样啊,桐人昨天和明日奈,里香一同去邮局就是为了这件事。随后,他们调查到了已经辞职并且已经搬家离了东京的,这位女性现在的住址,并且联络了对方,把她约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多少有些明白了。但最大的疑问还是残留着。
为什么?桐人他们,要请假做这种事呢?
“……对不起,对不起,诗乃。”
突然间,坐在正面的祥惠,眼角出现了泪花。
不知道对方究竟在道歉些什么,诗乃只是呆呆地望着,面朝着诗乃,早已泣不成声的祥惠,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说:
“真的是,对不起。我……明明想着要,更早一些来见你的……但我却想忘记那件事……为了让丈夫上班方便,我就这样搬离了东京……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吧,明明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知道的……道歉的话……感谢的话都没能说出……”
眼角的泪水,落了下来。身旁的,名叫瑞惠的女孩,就像是担心母亲似地抬起了头。祥惠轻轻地抚摸着眨着三股麻花辫的女孩的脸。
“……那起事件发生时,我,怀着这个孩子。所以,诗乃,你并不是救了我一个人……就连这个孩子的生命也给拯救了……,真的是,真的是,谢谢你。谢谢……”
“…………拯救了…………生命?”
诗乃将这两个词反复的说道。
在那个邮局,十一岁的诗乃,扣了三次手枪扳机。夺去了一条人命。诗乃只知道这个。到现在为止她都是这么想的。不过————不过。眼前的,这名女性,确实是这么说的。
拯救。
“诗浓!”
突然,身旁的桐人,也颤抖的说道:
“诗浓,你一直在责备着自己。惩罚着自己。我没法说这些都错了。但是——你也有权利去考虑,自己救了别人这件事。想到这里,你就有自我救赎的权利。这点……我想,告诉你……”
随后桐人就像是找不到该说的话似地,紧紧地咬住嘴唇。
将视线离开少年,诗乃再度望着祥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此时,究竟想些什么才好她也搞不清楚了……
咚。
响起了小小的脚步声。
四岁的女孩,瑞惠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绕着桌子走了过来。祥惠帮她梳理的头发闪闪发光,脸颊上透着粉红的颜色,大大的眼睛绽放出世界上最纯粹的光芒。
祥惠将手伸进类似于幼稚园制服的外衣口袋中,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折成四折的画纸。瑞惠用小小的手将其打开,递给诗乃。
蜡笔绘制的画,进入了诗乃的眼帘。中央处留着长发微笑着的女性,一定就是女孩的母亲——祥惠。右侧扎着三股辫的肯定是她自己。左侧戴着眼镜的人,应该就是女孩的父亲。
纸的正上方,用大概是刚学会的平假名写着“送给诗乃姐姐”。
瑞惠双手递过来的画,诗乃也伸出双手,接了过来。随后瑞惠微笑着,深深吸了口气。
就像是练习了很多次似地,结结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地说道:
“诗乃姐姐,谢谢你,救了瑞惠和妈妈。”
视野中——充满了七色的光芒,变得湿润,模糊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在此以前,都不知道居然有这种温柔,清澈,能够洗净一切的泪水存在。
手握着大大的画纸,任凭泪水不断地落下。
正是在诗乃的这只残留着火药变成的黑痣的手上——
有着一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虽然开始时带着些微的颤抖,但马上紧紧地跟她相握起来。
要接受过去的一切,恐怕还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吧。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
虽然生活很辛苦,要走的道路也很艰难。
但,我还是能够继续走下去的。我有这个信心。
因为,不管是紧握着的右手,还是脸颊上流淌下的眼泪,都是如此的温暖。
(终)
后记
我是川原礫。为你献上二〇一〇年最后一本“Sword Art Online 6 Phantom Bullets”。
〇九年二月以来,SAO系列与另一个“加速世界”系列就按着隔月出版的顺序,总共交互发行了十二本,这是个极其无谋的计划能够实施,全靠着“SAO系列已经拥有原稿”的缘故。只需将web连载版稍微修改一下便可,工作量并不算太大。
话说到此,我想谈一下修改原稿这件事,我本想稍微修改一下便出版的……所以第一卷第二卷还是属于“修改”的范畴内,但第三卷第四卷就是“加写”的开始,在第五卷近似于“改写”……到了第六卷已经算是完全“重写”了(笑)。这次的页数也是过刊中最多的一本……真的,能够平安无事(才怪呢)写后记才算的上是奇迹呢。虽然告诫自己不应该喊出来但还是忍不住要大叫道——为什么!会!这样!
就是用了这种来历不明的劳力才完成了这本书,不论是从电击文库版开始阅读的读者,还是以前看过web版的读者,如果都能体会到新鲜感那可就是很高兴了。下一卷,预定是很久没有写的亚丝娜的故事。明明是女主角,却在第五,第六卷没怎么出场,请大家欣赏她在下一卷的活跃吧!(应该不会重写的,大概!)
接下来的是,今年最后一次的致歉板块……
大家知道吗知道吗,在十月份于秋叶原举办的“电击文库秋之祭典2010”上我与插画家abec老师一同参加签名会哟。……是的,我迟到了!迟到了很久!开始半小时后才到!都是因为脑内资料的缺损将“十二点半”变成了“二点半”!
……怎么说呢,在签名会上迟到的作家是电击文库四千年历史上,我可是头一个……当天,在会场上等了很久,报名参加签名会的大家我在这里道歉……真的是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做了!(但我总有感觉不会再有人请我去参加签名会了!)
出于种种原因,迟到事件时,以及本卷原稿的姗姗来迟,对此感到很困惑的担当三木先生,插画家abec老师,明年也请多多关照。以及阅读到这里的读者们,祝你们二〇一一年过得愉快!还有就是祝愿我不要再迟到了!
二〇一〇年一〇月某日 川原 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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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大家好,我是3000TK【LKID:Jysb01 @ lightnovel】。
这次给大家带来了SAO第六卷的翻译。这也是本组翻译的第九部作品,同时也是联翻的第二部作品。
一开始接到这本书,望着四百四十五页的厚度,不由得想仰天大叫“川原这家伙是不是爆SEED了啊,搞什么飞机啊,这么厚!”
不过幸好在翻译过程中,一直以来给予很大帮助的大师rockroxas @ lightnovel,在平时帮助解决疑难语句的问题上,还帮助接手了其中两章的翻译,减轻了本组的翻译负担,在这里想对他说声,谢谢!
翻译途中,还有许多热心朋友帮助校对【tn890997 与 cost39800】,以及枪械用语的纠正【M1伽兰德】,还有银翼妖精帮助指出的Laughing Coffin错误,这里也要跟他们说声谢谢。
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帮助,我组才能在年前赶完这部作品。
可能有人会问第七卷我们会不会接手,对于这个老问题,我不会再说“一切随缘吧!”这句话了,大家可以去看hirondelle @ lightnovel翻译的绝剑篇,第七卷的内容应该是由那个修改而成的。
好了好了,再说别人会闲烦的,最后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都像桐人哥一样,练得把妹神手的技能吧!!
J.C.T.G 写于 二〇一一年一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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